翌日,朝会。
“陛下,国不可一日无君,后宫亦不可长日虚悬。”
“陛下登基已近旬月,当广选淑女,充实掖庭,早定中宫,以安社稷。”
礼部尚书柳清明出列陈情。
“臣附议。”
立刻有数位大臣出列附和。
“陛下春秋正盛,子嗣乃国本所系。”
“中宫之位空悬,非国家之福。”
“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,早作决断。”
萧允瑨高坐龙椅之上,眸中烦躁一闪而过。
他登基不过旬月,这些臣子便已急不可耐地将立后选妃提上日程。
其中有多少是真心为国。
又有多少是盯着那后位与妃位,想将自家女儿塞入宫中。
他心知肚明。
“诸卿所言,朕已知悉。”
“然新朝初立,百端待举。”
“朕之心力,当先用于朝政民生。”
“立后选妃,关乎礼制宗法,非仓促可定。”
“容后再议。”
又有老臣出列,言辞恳切。
“陛下!正因新朝初立,更需中宫之主统摄六宫,母仪天下,以彰陛下仁德,以定天下之心啊!”
“臣等恳请陛下,以国事为重,早定后宫!”
“恳请陛下!”
劝谏之声此起彼伏,俨然已成今日朝议焦点。
萧允瑨眉头紧蹙,抬手一挥。
“今日朝议,所奏之事已毕。退朝。”
他不再给臣子们继续纠缠的机会,径直起身,拂袖离去。
徒留一殿面面相觑的大臣。
-
澄观阁。
“陛下?”
姜执正俯身勾勒着陇西一处关隘的细节。
许久才抬眸,便见萧允瑨已立在门边。
不知站了多久。
她连忙放下笔,就要行礼。
萧允瑨立刻上前,抬手扶她起身。
“不必。”
他看向案上未完的舆图,笑道。
“笔力愈见精进了。”
“陛下过誉,不过是依着旧图临摹,略加修饰罢了。”
姜执谦道,见他神色,问道。
“陛下下朝了?怎的有空来此?”
萧允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方缓缓道。
“妧妧,可愿陪为兄走走?”
姜执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二人步出澄观阁,沿着宫道缓缓而行。
已至盛夏,微风带了些燥意。
宫人远远见到二人,皆退至道旁跪伏。
走出一段,周遭渐趋安静。
姜执忽然开口,声音清浅。
“记得从前在漠北,忘君兄一有心事,便总爱说,‘同我走走。’”
萧允瑨眼中漾开笑意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
姜执也笑。
“你说,就算有天大的烦恼,走着走着,也就散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萧允瑨轻叹。
“走着走着,烦恼就散了。”
“只是如今,能这样安静走一走的地方少了。”
“能什么也不说,只是陪着走一走的人,更少了。”
他语气中寥落。
姜执默然片刻,轻声问。
“今日朝上,可是有让忘君兄烦心的事了?”
萧允瑨不欲多提那些选秀立后的争执。
他摇了摇头,转而问道。
“在宫里这些时日,可还习惯?”
“缺什么,或有什么不周到之处,尽管同我说。”
姜执笑道。
“澄观阁清静,笔墨纸砚皆是上品,宫女内侍也恭谨知礼。”
“忘君兄照顾得很周到,我什么都不缺。”
萧允瑨颔首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我知你性子不喜拘束。”
“这宫里规矩多,若觉得闷了,想出宫走走,随时都可。”
姜执她停下脚步,仰头看向他,眸光清澈如昔。
“谢谢忘君兄。”
“宫里很好,真的。”
“只是,我终究是野惯了。”
“天地那么大,我还是更喜欢做闲云野鹤,随心来去。”
萧允瑨静静听着,眼底深处寥落蔓延开来,化作一片温沉的涩意。
他早该知道的。
从在漠北初识时。
那个敢跟着他和随舟纵马深入草原,眼眸亮如星辰的小姑娘,从来没变过。
她就不是能被束缚的雀鸟。
他想起漠北的星空下。
他们二人对着红柳树,磕头结拜。
她是他疼爱的义妹。
在漠北的时光,她的明媚,为他带来难得的松快。
是从何时起呢?
那份对义妹的呵护,悄然酿成了别样的情愫。
他早已辨不清源头。
只知重逢之后,这心意便如藤蔓缠枝,再难遮掩。
可她终究不是能困于后宫之人。
他沉默良久,沙哑道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这四方城,确实拘着你了。”
“也罢,既然你喜欢这万里江山,你尽可去看。”
“无论你走到哪里,你要记住,镇国公府是你的家,皇宫也是你的家。”
“我永远是你的忘君兄。”
姜执望着他。
她想起当年,得知他真实身份是太子时的震惊,以及心底泛出的淡淡失落。
那份少女时期懵懂的仰慕,早已在世事变迁中,沉淀为更深厚牵绊。
他是她的救命恩人。
是结拜的兄长。
是她愿意豁出性命去守护的明君。
可也仅止于此了。
她展眉一笑,笑意明朗坦荡。
“我记住了,多谢兄长。”
姜执与萧允瑨在澄心湖边的石径岔口分开。
目送那道明黄身影远去。
她转身,独自朝着澄观阁的方向缓步而行。
经过拐角,便是澄观阁的大门。
她的脚步忽然一顿。
只见澄观阁门外那棵银杏树下,一道身影坐在石阶上。
他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。
头微微垂着,像是倦极,又像是在出神。
树荫笼罩,光线黯淡。
他一身官服未换,在漏下的光斑里显得如此寂寥。
是宋承川。
姜执心口没来由地一紧,快步走近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坐在石阶上的人缓缓抬起头。
他眼底布满血丝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唇色有些发白。
他望着她。
目光像是隔着雾气,沉沉地拢在她脸上,久久没有声响。
姜执蹙眉。
“可是身体不适?”
他没有回答。
许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抱抱我吧。”
姜执一怔。
还未及回应,他已伸出手臂,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,将头埋进她的小腹。
姜执僵在那里。
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的颤。
他的呼吸是压抑的滚烫。
“阿执,别不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