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容珵槊,他倾心于你。”
“但你待他,止乎于礼,唯有君子之谊。”
“苏韫于你有恩。”
“你们之间,有默契,有信任。”
“可你待他,终究也止于故友知己。”
他抬眼看她,眼底的血丝更红了。
“可那人不同。”
“你为他,筹谋布局,九死一生。”
“你对他的情义,我如何视而不见?”
“阿执,我怕了。”
“你告诉我,你对他,可曾……”
话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那盘旋心底,日夜煎熬的话。
终于带着怯懦,问出了口。
“你可曾,对他动过心?”
姜执忽然明白了。
今日,萧允瑨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以及此刻,宋承川从未有过的仓皇。
她问:“今日朝会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宋承川抬眸看她,目光沉沉,哑声开口。
“今日朝会,群臣上奏,请陛下早立中宫,充实后宫。陛下,压下了。”
姜执神色未变:“就这事?”
“陛下登基已然旬月,况且陛下正值盛年。”
“后纳妃本是常理,亦是朝局之需。就为这事,你们二人……”
宋承川声音干涩,截断她的话。
“坊间传闻,陛下迟迟不立后不选秀,乃因心中早有所属,只待时机。”
“世人皆说,妧安郡主昔年与陛下漠北相伴,如今圣眷优渥。”
“中宫之位……非你莫属。”
姜执颇有些无语,声音平静道。
“那些坊间传闻,捕风捉影,以讹传讹,何时少过。”
“与那些虚妄之言计较,岂非庸人自扰。”
“那些坊间传闻,我不在乎。”
“可我在乎!”
宋承川猛地抬起头,眼底猩红未退。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眼底燃烧着灼人的不安。
“阿执,我在乎!”
“你可以说那是庸人自扰,可以说那是无稽之谈!”
“可你让我如何不扰?如何当作无稽?”
“他是皇帝!是这天下之主!”
“他若对你有意,一道旨意,便是君命。”
“可这些,我都不怕。”
“纵使他权势滔天,我亦有争上一争的胆气。”
“可我怕,怕你心里同样也有他。”
“阿执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姜执暗暗叹了声气,她微微挣了挣,纹丝不动。
“宋承川,你先松手。”
宋承川没动。
姜执垂下眼眸,看向埋在自己腹前的脑袋。
“宋承川,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。”
“你是刑部尚书,是朝廷重臣,一举一动皆为人瞩目。”
“这般仪态,成何体统?”
“松开。”
宋承川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,失了力般地垂落身侧。
姜执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襟,淡淡道。
“坊间传闻,我从未在意,以后也不会在意。”
“旁人如何说,是旁人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,该由我自己决定,不由流言蜚语决定。此乃其一。”
“其二,陛下是心怀天下,志在四方的明君。”
“我敬他,重他。”
“因为他是我结拜的兄长,是我值得追随的明主。”
“中宫之位,关乎国本朝局,绝非一己私情可定。”
“陛下既是明君,又岂会因私废公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宋承川,你听清楚了。”
“我姜执此生,嫁与不嫁,嫁给何人,只会遵从本心。”
“至于你问我,对他可曾动心……”
“他对我,有救命之恩,有知己之谊,有同道之义。”
“但这份情义,与你所问的男女之情,从来就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对他,从未有过嫁娶之念。”
“以前没有,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宋承川怔怔地望着她。
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倒映着她平静的容颜。
许久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破碎。
“……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
姜执轻飘飘掷下一句,忽然抬步朝澄观阁走去。
还未走两步,脊背便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之中。
宋承川自后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,声音闷闷的。
“阿执方才说什么?”
姜执被他箍在怀中,微微侧过脸。
“没听清?那便罢了。”
“……阿执!”
“你这人,平日里雷厉风行,怎么现在,反倒像个钻牛角尖的傻书生?”
听见她说这话。
他将她又拥紧了些,声音闷在她肩窝里。
像浸了陈年的酒,又沉又哑。
“那日云岫寺初见,你坐在石阶上,给香客画伞。”
“当时正值腊月,你指尖冻得通红。”
“我那时就想,这女子怎么不知冷似的。”
“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你,让人挪不开眼。”
“直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才发觉,自己就这样看了你好久。”
“后来,你抱着画登我宋府的门。”
“我从不曾想过,那阶前画伞的女子,会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“后来,我混账自负,以为握住便是拥有,强势便能留住。”
“是你教我明白,真心不是枷锁,情深更需尊重。”
“阿执,我知道,你能为父委曲求全,能为故友两肋插刀。”
“你骨子里是风,是漠北的鹰。”
“这四方城困不住你,我也绝不会做困住你的那道枷锁。”
“你想游历山河,我便为你备马勘路。”
“你想写生作画,我便为你研墨铺纸。”
“你要回漠北看星星,我也能学会在沙漠里搭帐篷。”
“此心此意,山河为证,岁月可鉴。”
“阿执,你可愿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盛夏的风穿过叶隙,带起簌簌轻响。
宋承川屏息等着。
姜执静默片刻,忽地轻轻挣开他的手,转而面对面望他。
“宋大人这番话,若教都察院的言官听见,怕是明日便弹劾你言行放浪,有失官体。”
宋承川眼底那片浓稠的墨色未散,反而更沉。
“让便让他们弹劾,我这尚书不做也罢。”
姜执侧眸瞥他。
“你肩上的重担哪能说丢就丢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才吐一字,余音便哽在喉间。
只见姜执忽然抬手,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胸膛。
宋承川浑身一僵。
隔着一层官袍,她感受到那急促有力的搏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重重撞在掌心,滚烫灼人。
“心跳得这样快,可见是宋大人一本正经惯了,学不来这些甜言蜜语。”
不等他反应,那柔软的触感已倏然撤离。
姜执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转身,踏上石阶,走到了阁门前。
她的手搭上门扉,回眸看他。
“茶在里头,自己倒。”
“别在日头底下傻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