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冷缱绻 > 第223章 鉴此心
  “容珵槊,他倾心于你。”
  “但你待他,止乎于礼,唯有君子之谊。”
  “苏韫于你有恩。”
  “你们之间,有默契,有信任。”
  “可你待他,终究也止于故友知己。”
  他抬眼看她,眼底的血丝更红了。
  “可那人不同。”
  “你为他,筹谋布局,九死一生。”
  “你对他的情义,我如何视而不见?”
  “阿执,我怕了。”
  “你告诉我,你对他,可曾……”
  话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  那盘旋心底,日夜煎熬的话。
  终于带着怯懦,问出了口。
  “你可曾,对他动过心?”
  姜执忽然明白了。
  今日,萧允瑨眉间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  以及此刻,宋承川从未有过的仓皇。
  她问:“今日朝会上,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  宋承川抬眸看她,目光沉沉,哑声开口。
  “今日朝会,群臣上奏,请陛下早立中宫,充实后宫。陛下,压下了。”
  姜执神色未变:“就这事?”
  “陛下登基已然旬月,况且陛下正值盛年。”
  “后纳妃本是常理,亦是朝局之需。就为这事,你们二人……”
  宋承川声音干涩,截断她的话。
  “坊间传闻,陛下迟迟不立后不选秀,乃因心中早有所属,只待时机。”
  “世人皆说,妧安郡主昔年与陛下漠北相伴,如今圣眷优渥。”
  “中宫之位……非你莫属。”
  姜执颇有些无语,声音平静道。
  “那些坊间传闻,捕风捉影,以讹传讹,何时少过。”
  “与那些虚妄之言计较,岂非庸人自扰。”
  “那些坊间传闻,我不在乎。”
  “可我在乎!”
  宋承川猛地抬起头,眼底猩红未退。
 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眼底燃烧着灼人的不安。
  “阿执,我在乎!”
  “你可以说那是庸人自扰,可以说那是无稽之谈!”
  “可你让我如何不扰?如何当作无稽?”
  “他是皇帝!是这天下之主!”
  “他若对你有意,一道旨意,便是君命。”
  “可这些,我都不怕。”
  “纵使他权势滔天,我亦有争上一争的胆气。”
  “可我怕,怕你心里同样也有他。”
  “阿执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  姜执暗暗叹了声气,她微微挣了挣,纹丝不动。
  “宋承川,你先松手。”
  宋承川没动。
  姜执垂下眼眸,看向埋在自己腹前的脑袋。
  “宋承川,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。”
  “你是刑部尚书,是朝廷重臣,一举一动皆为人瞩目。”
  “这般仪态,成何体统?”
  “松开。”
  宋承川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,失了力般地垂落身侧。
  姜执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襟,淡淡道。
  “坊间传闻,我从未在意,以后也不会在意。”
  “旁人如何说,是旁人的事。”
  “我的事,该由我自己决定,不由流言蜚语决定。此乃其一。”
  “其二,陛下是心怀天下,志在四方的明君。”
  “我敬他,重他。”
  “因为他是我结拜的兄长,是我值得追随的明主。”
  “中宫之位,关乎国本朝局,绝非一己私情可定。”
  “陛下既是明君,又岂会因私废公。”
  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  “宋承川,你听清楚了。”
  “我姜执此生,嫁与不嫁,嫁给何人,只会遵从本心。”
  “至于你问我,对他可曾动心……”
  “他对我,有救命之恩,有知己之谊,有同道之义。”
  “但这份情义,与你所问的男女之情,从来就是两回事。”
  “我对他,从未有过嫁娶之念。”
  “以前没有,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  宋承川怔怔地望着她。
  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倒映着她平静的容颜。
  许久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干涩破碎。
  “……真的?”
  “假的。”
  姜执轻飘飘掷下一句,忽然抬步朝澄观阁走去。
  还未走两步,脊背便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之中。
  宋承川自后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  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颈窝,声音闷闷的。
  “阿执方才说什么?”
  姜执被他箍在怀中,微微侧过脸。
  “没听清?那便罢了。”
  “……阿执!”
  “你这人,平日里雷厉风行,怎么现在,反倒像个钻牛角尖的傻书生?”
  听见她说这话。
  他将她又拥紧了些,声音闷在她肩窝里。
  像浸了陈年的酒,又沉又哑。
  “那日云岫寺初见,你坐在石阶上,给香客画伞。”
  “当时正值腊月,你指尖冻得通红。”
  “我那时就想,这女子怎么不知冷似的。”
  “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你,让人挪不开眼。”
  “直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才发觉,自己就这样看了你好久。”
  “后来,你抱着画登我宋府的门。”
  “我从不曾想过,那阶前画伞的女子,会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  “后来,我混账自负,以为握住便是拥有,强势便能留住。”
  “是你教我明白,真心不是枷锁,情深更需尊重。”
  “阿执,我知道,你能为父委曲求全,能为故友两肋插刀。”
  “你骨子里是风,是漠北的鹰。”
  “这四方城困不住你,我也绝不会做困住你的那道枷锁。”
  “你想游历山河,我便为你备马勘路。”
  “你想写生作画,我便为你研墨铺纸。”
  “你要回漠北看星星,我也能学会在沙漠里搭帐篷。”
  “此心此意,山河为证,岁月可鉴。”
  “阿执,你可愿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  盛夏的风穿过叶隙,带起簌簌轻响。
  宋承川屏息等着。
  姜执静默片刻,忽地轻轻挣开他的手,转而面对面望他。
  “宋大人这番话,若教都察院的言官听见,怕是明日便弹劾你言行放浪,有失官体。”
  宋承川眼底那片浓稠的墨色未散,反而更沉。
  “让便让他们弹劾,我这尚书不做也罢。”
  姜执侧眸瞥他。
  “你肩上的重担哪能说丢就丢。”
  “我……”
  他才吐一字,余音便哽在喉间。
  只见姜执忽然抬手,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胸膛。
  宋承川浑身一僵。
  隔着一层官袍,她感受到那急促有力的搏动。
  一下,又一下。
  重重撞在掌心,滚烫灼人。
  “心跳得这样快,可见是宋大人一本正经惯了,学不来这些甜言蜜语。”
  不等他反应,那柔软的触感已倏然撤离。
  姜执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转身,踏上石阶,走到了阁门前。
  她的手搭上门扉,回眸看他。
  “茶在里头,自己倒。”
  “别在日头底下傻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