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宋承川勒马,立于城门口处,回望了一眼。
长街寂寂。
她没来。
他收回目光,抖了抖缰绳。
“出发。”
这三日,姜执果真如她所言,替他张罗行装。
狐裘备了两件,手炉挑了三个。
炭是上好的银霜炭,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,塞在行囊最里头。
她还买来几包果干,说是在路上嚼着解闷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红过一次眼眶。
一次也没有。
这让宋承川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一面觉得她这般豁达,自己反倒显得儿女情长。
一面又隐隐觉得,她是不是……太豁达了些。
她就不曾有一丝不舍么?
想到这里,他不禁失笑,摇了摇头。
她是姜执啊。
是那个在漠北策马扬鞭、在大理寺能画尸、还能反手捅人的姜执。
她若真哭哭啼啼拉着他的袖子不让走,那才叫见鬼了。
身旁的金吾卫副将项闯见自家大人忽然摇头,不由侧目。
“大人,可是有何不妥?”
“无事。”
宋承川敛了神色,淡淡道。
“传令下去,加快脚程,午时前赶到十里亭,在那边歇马用膳。”
“是。”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远远的,已能看见十里亭的飞檐,从一片松柏之间探出头来。
项闯策马上前,对宋承川道。
“大人,前头便是十里亭了。属下先去查看一番,让弟兄们歇马。”
宋承川微微颔首,随后望向那座亭子。
亭内,似乎有人。
他眯了眯眼。
那人一袭淡紫色的衣裙,静静立在亭中。
听见马蹄声,她转过身来,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,然后朝这边望了过来。
宋承川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。
他来不及细想,双腿已本能地夹了夹马腹。
骏马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朝那亭子飞驰而去。
将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。
风灌进他的大氅,灌进他的衣袖,灌进他的胸膛。
他看见她站在秋风里。
身后是金灿灿的银杏,发间戴着他送的金簪。
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回头看见的那盏灯火。
还有几步之遥,他已翻身下马,大步朝她走去。
姜执站在原地,看着他朝自己走来。
他步子迈得极大,神情急切。
不像运筹帷幄的宋尚书,倒像个毛头小子。
她唇角微微上扬,眼底漾开一片粼粼的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在她面前站定,问道。
姜执弯了弯眉眼:“未婚夫要远行,岂有不送之礼。”
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宋承川话说到一半,没说完。
他今日天不亮便去将军府辞行。
门房说她一早就出了门。
他心下还有些失落。
只当她是怕离愁伤感,故意避开了。
却不想,她竟在这里等着。
姜执看穿了他未尽的言语。
她抿唇一笑,没再多说。
转身坐在石凳上,拿起石桌上的从亭中石桌上的酒壶,又取过两只酒杯。
“践行酒,这是竹叶青。”
她说着,将两只杯子斟满。
二人饮尽。
远处,队伍已经赶了上来。
项闯远远看见亭中情景,识趣地抬手止住了队伍。
示意众人原地歇马,莫要靠近。
长亭内,姜执放下酒杯抬眼,望向宋承川。
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。
只不过平日里总是含着凌厉与疏离,让人不敢逼视。
此刻,那双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与亭外的银杏秋光。
温柔得不像话。
她缓缓开口。
“你说过,此去北夏,大概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后,便是腊月了。”
“那时候,桂花早就落尽了,梅花应当正好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,若是下了雪,记得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掸一掸,别带着一身寒气进门。”
“三个月后,你回来。”
她抬起头,唇边噙着浅浅的笑。
“我们就成亲。”
宋承川的心,在这一瞬间,狠狠一跳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运笔如刀的词锋,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姜执看着他那副被施了定身法般的模样歪了歪头,问道。
“怎么,你不愿意?”
“阿执……”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可知道,这句话,我等了多久?”
姜执眨了眨眼:“也没等太久吧?满打满算……”
“很久。”
他打断她。
“久到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。”
姜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心口被软软地戳了一下。
“宋承川,你听好了,我说的话,从不反悔。”
“我说三个月后成亲,就是三个月后成亲。”
“没有除非。”
他将她拉入怀中,声音闷在她发间。
“嗯,没有除非。”
姜执靠在他胸口,听着那擂鼓般的心跳,唇角弯了弯,伸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远处,项闯将两匹马拴在树干上,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亭子。
亭中那两人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。
大人将那紫衣女子揽在怀里,低着头,嘴唇贴在她发间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温柔的像换了个人。
项闯打了个激灵,赶紧把眼珠子转回来,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。
“项副将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。
项闯回头,见是礼部派来的两位随行主事。
一个姓周,圆脸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
一个姓陈,长脸,文质彬彬的模样。
此刻他们二人正凑在一处,眼风不住地往亭内瞟。
“周主事,陈主事。”项闯抱了抱拳,“二位不在车队歇着,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周主事笑眯眯地凑上前,拱手道。
“项副将,下官斗胆问一句,亭中那位姑娘,可是传说中的妧安郡主?”
项闯点了点头。
周主事与陈主事对视一眼,脸上齐齐绽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
陈主事啧啧叹道。
“果然是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。”
“说来惭愧,下官在礼部当差这些年,见过的朝廷大员也不算少。”
“可宋大人那般人物,平日里在朝堂上远远望见,那通身的气度,真是叫人心头打鼓,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周主事连连点头,接口道。
“可不是嘛!可你瞧瞧现在。”
“宋大人那模样,要是让刑部那帮整日挨训的司官瞧见,怕是要惊掉下巴!”
两人说着,又是一阵感叹。
项闯听着身后这两位文官你一言我一语,嘴角抽了抽。
“二位大人,你们这般议论朝廷大员,就不怕被有心人听了去,到宋大人跟前告一状?”
周主事一愣,随即哈哈一笑,拱手道。
“项副将说笑了!我等不过是在您面前闲话几句,再者,这桩婚事,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,哪里还怕人说?”
陈主事也凑上来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宋大人今年二十有二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朝男子,但凡家世寻常的,十七八便娶妻了。便是那些高门子弟,最晚二十也成了家。宋大人倒好,硬是拖到二十二,啧啧啧。”
项闯挑了挑眉:“二位大人这是嫌我家大人娶晚了?”
“晚!太晚了!”
周主事一拍大腿,痛心疾首的模样像是替宋承川的爹娘着急。
“项副将您想想,宋大人这个年纪,旁的官员孩子都满地跑了。他倒好,这些年寡心寡情的,那帮官员私底下都说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过线,连忙收住,干咳两声。
项闯却来了兴致,斜睨着他:“嘀咕什么?”
陈主事左右看了看,确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