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，宜婚嫁娶。
镇国公府张灯结彩，宴席从午时一直摆到黄昏。
终于闹够了，灌了新郎官好些酒，众人这才散去。
镇国公府后院，喧闹声隔着几重院落。
传到新房时已只剩下隐约的丝竹余音。
穆随舟在廊下站了片刻，将酒意吹散了两分，这才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而入。
满目皆是红。
红帐低垂，红绸铺案，红烛摇曳。
而在这片灼目的红中央，他的新娘安静地坐在床沿。
大红嫁衣曳地，龙凤盖头遮住了面容。
喜娘笑盈盈地迎上来，说了一串吉祥话，递过喜秤。
穆随舟接过来，手竟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定了定神，上前一步，挑起盖头。
她抬起眼，望向他。
烛光在她眼底映成一片晶莹，眉间花钿殷红，一张脸莹白如玉。
她望着他，睫毛轻颤，弯了弯唇角，浅笑嫣然。
穆随舟只觉得喉咙发紧，那口酒气全堵在了胸口。
“秤杆挑盖头，亮银照星斗！日子红似火，恩爱到白头！”
喜娘又念了几句吉祥话，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。
门扉合拢的声音响起，穆随舟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在她身侧坐下。
“你……你饿不饿？”他干巴巴地问。
萧允姮摇了摇头。
“渴不渴？我给你倒杯茶。”
萧允姮又摇了摇头。
穆随舟嗯了一声，双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，一时间竟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。
萧允姮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，忽然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怎……怎么了？”穆随舟被她笑得愈发窘迫。
萧允姮笑道:“你之前不是在百官面前意气风发，满世界拦人说来喝喜酒，怎么这会儿倒哑巴了？”
穆随舟挠了挠头，道。
“谁说哑巴了？我是在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我媳妇儿，怎么这么好看！”
萧允姮耳根一热，垂下眼睫。
穆随舟见她害羞，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消了大半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。
那手有些凉。
“冷？”他皱眉，“我去让人再添个炭盆。”
“不是冷。”
萧允姮拉住他的袖子，抬起眼来，看向他。
“穆随舟，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穆随舟一怔，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萧允姮正襟危坐，那双眼睛望着他，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你我有缘，能再次重逢并结为夫妻，我心中欢喜。”
穆随舟刚要咧嘴，她抬手止住他，继续道。
“但正因如此，有几桩事，须得在今日说清楚。”
穆随舟道：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桩。”
萧允姮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往后在外头，我给你留足面子。但在府上，你我二人即是夫妻，便要有事商量着来。你若擅作主张，不与我商议便私自定夺，我便回宫里去住。”
穆随舟眉梢微扬，笑道。
“这是自然。大事小事，都与你商量。”
“第二桩，往后若有争执，不许翻旧账，不许提我公主的身份，更不许拿你那套‘我是为你好’的话来堵我的嘴。有理说理，没理认错。你要是吼我，我就哭给你看。”
穆随舟想起落雁峡那天，她哭得天地变色的场面，后背一凉，连忙点头。
“依你，绝对依你。”
萧允姮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桩，也是最要紧的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萧允姮望着他，缓缓道。
“穆随舟，你是羽林卫指挥使，掌天子亲军。”
“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，也从不指望你日日陪在我身边。”
“可唯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若遇险，无论什么，都不许瞒着我。”
“我要第一个知道。”
“你若敢瞒我，这辈子都别想进我的房门。”
她说完，室中静了一瞬。
穆随舟望着她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他忽然想起落雁峡那一天。
她坐在和亲的马车里。
明明怕得浑身发抖，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。
那一天，他以为她是被吓坏了。
后来才知道，那一路上的沉默，是一个人在独自扛着太多的东西。
“姮姮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完了？”
萧允姮点了点头。
穆随舟松开她的手，缓缓站起身。
萧允姮仰头看他，忽然觉得他的目光变得深沉。
像深潭的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你说的三桩，我都答应你。”
“可你也得听听我的。”
“嗯，你有什么要求？”萧允姮认真问。
穆随舟俯下身。
双手撑在她身侧，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，混着滚烫的呼吸，热得她心跳都乱了几拍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从眉梢流连到唇畔，最后定在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。
“你定的规矩，我全听。可在这榻上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，声音低哑。
“你不许躲。”
萧允姮耳根瞬间烧得通红。
她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在他这样的注视下，舌头竟打了结。
她只能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，似嗔似羞地望着他。
穆随舟望着这双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萧允姮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每次被我逗急了，就瞪着眼睛看我。”
“明明气得很，却说不出一句狠话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丫头怎么这么乖，怎么这么招人。”
萧允姮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“穆随舟，你那时候，真的很可恶。”
“嗯，我可恶。”
“揪我的辫子，藏我的糕点。”
“嗯，都怪我。”他低头，轻吻她的额头，“往后不揪了，也不藏了。”
“你说话算话？”
“算话。”
萧允姮望着他，忽然伸出手，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。
穆随舟以为她害羞又要躲。
却见她缓缓抬手，摘下了头上的凤冠。
青丝如瀑，散落而下。
乌发映着红衣，像夜色里绽放的红梅，衬着一树灼灼的红。
她望着他，忽然弯唇一笑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穆随舟心如鼓擂。
他低下头去，吻住了她。
红帐垂落。
窗外那株老桂，密密匝匝的开着花。
桂花的香气无孔不入。
它穿过窗，漫过帐。
丝丝缕缕地缠进那一室的烛光里去。
分不清到底是花香，还是她发间的清香。
窗纸上映着月色朦胧，外头那株桂树的影子被风摇着。
碎碎的，一晃一晃。
穆随舟永远都记得这晚的桂花香。
温存绵长，让他心甘情愿沉沦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