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夏皇宫,深夜。
宋承川搁下手中的公文,揉了揉眉心。
自大珩使臣团入北夏以来,北夏新君对他们礼遇有加,一应供给皆是上等。
连随行的礼部官员都与他道,北夏新君颇有修好之意。
可宋承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这感觉说不上来。
却让他隐隐不安。
他起身行至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扑面而来,裹着北地特有的凉意。
此番使臣团所居的宫苑,环境清雅。
在此处,他们已经住了五日。
这五日来,他留心观察过。
苑外巡逻的禁军比寻常宫苑多了数倍不止。
换岗的时辰也毫无规律可循。
像是刻意打乱了所有的轨迹,让人无从揣摩。
北夏的礼官曾无意间提及,说此番大珩使臣下榻之处,是驸马亲自安排的。
驸马。
宋承川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,微微蹙了蹙眉。
他见过那位驸马。
接风宴上,那人坐在新君下首,一袭湛紫色锦袍,身形修长。
他面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,覆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。
敬酒时,驸马执杯向他遥遥一举,面具下的唇勾出一抹淡笑。
那人从始至终未摘面具,也未在公开场合多说一句话。
北夏新君对他信重有加。
朝中大臣称他为晏驸马。
一个驸马,戴着面具出入朝堂,竟无人觉得蹊跷。
“咚咚咚。”
就在这时,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。”
项闯一身夜行衣,轻声推开了门。
“大人。”
他扯下面上蒙布,单膝跪地行礼。
“起来说话,如何?”宋承川问。
“属下探得些情况。”
“那位驸马,姓晏,单名一个回字。”
“是北夏新君即位前,才尚的昭阳公主。”
“昭阳公主是先君的胞妹,据说性子极其刁蛮任性,满朝文武无人敢惹。”
“先君在世时,曾为她选过数位驸马人选,无一例外,她全没看上。”
“这样一个公主,偏偏对这位晏回一见倾心,非他不嫁。”
“先君拗不过她,便随了她的意。”
“先君去世前,对这位晏驸马颇为倚重,甚至将禁军调防之事都交与他过问。”
“新君即位后,非但没有收回这权柄,反倒将他从驸马都尉擢为卫将军,掌宫禁宿卫。”
“如今这皇宫内外的禁军,有一半是听他的号令。”
“朝臣们私底下议论纷纷,却无人敢当面置喙。”
宋承川缓缓问道:“面具呢?”
项闯道:“属下打听了许多人,都说驸马从入北夏那一日便戴着面具,从未在人前摘下过。”
“有人问起,驸马只道‘陋颜不堪入目,唯有公主一人可睹。’”
宋承川轻轻嗤了一声。
好一个“唯有公主一人可睹”。
这话既能堵住悠悠之口,又能博个情深不渝的美名。
可若真是情深,又何必日日戴着面具示人?
若真是丑得不堪入目,又怎能令刁蛮公主一见倾心?
这面具有极有一种可能。
不能让人认出他的脸。
宋承川的目光冷了下去。
“他在北夏,是何时出现的?”
项闯道:“半年前。”
“据北夏朝臣说,无人知晓其来历。”
“短短半年时光,便从一介布衣,做到了驸马都尉、卫将军,让两任国君与昭阳公主都对他青眼有加。”
宋承川眉头越蹙越深。
半年前的大珩,正是萧鸿伏诛,萧允瑨重登大宝的时候。
巧合么?
“大人,还有。”
项闯继续道。
“事关乐安公主。”
宋承川抬眼:“说下去。”
项闯道:“乐安公主处境不太好。”
“北夏后宫不比如今的大珩清净。”
“上一任国君虽然宠爱公主,但后宫佳丽众多,明枪暗箭从未断过。”
“当初和亲时,皇后容雁云怕女儿受苦,特地挑选了四个得力宫女随侍。”
“公主起初毫无城府,全仗四个宫女护着。”
“可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”
“不到一年光景,便折了两人。”
“先君在世时,她尚得几分庇护,可先君突然薨逝。”
“北夏的习俗,父死子继,无子弟及。”
“先君并无男丁,于是先君的亲弟弟便顺理成章登了基。”
“乐安公主依北夏习俗,也就成了新君的妃嫔,地位一落千丈。”
“最关键的事,乐安公主如今有了身孕。”
宋承川眸光一凝:“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。”项闯道。
宋承川缓缓靠回椅背,脑中飞速盘算。
一个多月的身孕,恰好卡在北夏新旧政权更迭的当口。
往前推,可能是老国君的遗腹子。
往后算,也可能是新君的骨血。
这腹中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,恐怕连萧兰凝自己也未必说得清。
但无论父亲是谁,这个孩子的存在,都足以让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,将她视为眼中钉。
项闯道:“乐安公主如今被新君的后妃们排挤得厉害。”
“先君在时,她还偶尔能在宫宴上露面,如今连宫宴都轮不到她了。”
“若非她腹中有这个孩子,恐怕日子会更难捱。”
“而且,属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。”
“说是新君的后妃中,有人放话,绝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。”
宋承川眉头锁得紧。
萧兰凝叫他一声表哥。
她的性子最为单纯,不谙世事,毫无心机。
曾经萧鸿为了尽快结束北夏与漠北的战事,不惜派出公主和亲。
如今,萧鸿一党尽数伏诛,朝堂换了一番天地。
想必她在北夏的日子,会比之前更加如履薄冰。
而萧兰凝腹中这个孩子。
往大了说,足以成为北夏内乱的引子。
若当真是先君的遗腹子,那便有了继承大统的名分。
新君又岂能容得?
“大人。”
项闯沉声道。
“属下总觉得,北夏这一潭水,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。”
良久,宋承川开口,声音冷沉。
“继续盯着。有什么风吹草动,即刻来报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