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北夏盘踞北方,历代皆为王朝心腹之患。”
“大珩最开始,互市、岁赐,试过很多法子,可什么法子都不长久。”
“陛下二登帝位,岂能容一个蛮夷在卧榻之侧酣睡。”
“遣使回访,名为邦交,实为探路。”
“北夏的兵力布防、朝堂格局、新君的虚实,这些都需要有人亲自去探。”
苏韫抬眸看向姜执,缓缓道。
“满朝文武,没有比宋承川更合适的人了。”
姜执垂下眼睫,掩下情绪。
她还只当他是寻常出使。
心里只盘算着替他收拾行装。
她甚至还笑他优柔。
原来,他此番前去,竟是带着这样的任务。
山高路远,虎狼环伺,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而他,一个字都不曾向她透露过。
片刻后,她重新抬起头,目光已变得清冽平静。
“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决断,宋承川果敢聪慧,自能完成好陛下的重托。又何来危险一说呢?”
苏韫看着姜执的眼睛,沉吟片刻,道。
“宋承川派鹰隼传书,说北夏朝中有一位晏驸马,半年前突然出现,无人知其来历。”
“此人覆面具,从不以真面目示众,却深得北夏新君与昭阳公主信重。”
“半年之内从一个布衣爬到卫将军之位,手掌宫禁宿卫。”
“而半年前,正是陛下重登大宝的时候。”
“宋承川在信中说,他怀疑此人的身份。”
“是谁?”姜执的心没由来的一跳,问道。
-
深夜,北夏皇宫。
宋承川绕过假山。
假山之后是一方小小的亭子,亭子半边被藤萝掩映。
亭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倏然转身。
宋承川看清了她的脸。
比上一次在大珩见到时清瘦了许多。
颧骨微微凸起,下颌尖细,昔日圆润的鹅蛋脸如今只剩巴掌大。
眼底那层天真烂漫的光,不知何时已黯淡了下去。
“表哥……”
萧兰凝嘴唇颤了颤,只唤出这两个字,声音便哽住了。
她朝他扑了过来,将脸埋在他肩头,肩头耸动,压抑着哭出声来。
宋承川不善安慰,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只是缓缓抬起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萧兰凝哭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。
二人在石凳上落座,宋承川问道:“近来如何?”
萧兰凝扯了扯嘴角,道。
“先君在时,后宫里的手段我见得多了。如今新君继位,我这无依无靠的旧人,便成了众矢之的。”
“我的四个贴身宫女,梅兰竹菊,阿梅为护我被皇后杖毙,阿菊被人陷害,投井自尽以证清白。”
“如今,只剩下阿兰和阿竹跟着我了。”
宋承川眸色沉了沉。
“孩子如何?”
萧兰凝下意识地抬手覆上小腹,酸涩道。
“这孩子命大。”
“先君驾崩那日,新君的淑妃派人送来一碗安胎药,若非阿竹多留了个心眼,派太医查验,怕是早已一尸两命。”
“如今,后宫里的女人,哪个都容不下这个孩子。”
“几天前,甄妃还当着满宫人的面骂我是丧家之犬。”
宋承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心底微微震动。
若是从前的萧兰凝,定会当场跳起来,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回去。
她是宫中无人敢惹的乐安公主,性子骄纵,一点就炸,从不吃亏。
可如今,她说起“丧家之犬”这四个字时,眼底唯有一片苍凉的平静。
萧兰凝轻声道:“父亲和母亲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在这宫里哪个不是成王败寇,我认了。”
宋承川沉默良久。
这个从前最骄纵的公主,如今在这北夏深宫里,竟被蹉跎出了这样一身韧骨。
宋承川郑重道。
“北夏兄终弟及,先君的妃嫔尽归新君后宫,实属有悖人伦。”
“陛下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公主想不想回家?”
萧兰凝怔住了。
“皇兄……不,陛下……他说什么?”
她声音发抖,难以置信的望着宋承川。
“他……他不是该恨我么?我父亲夺了他的皇位,逼他出家,将他囚禁在云岫寺……”
宋承川道:“陛下说,你父亲是你父亲,你是你。”
萧兰凝抬手捂住了嘴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她哭着说。
“表哥,我每天夜里都做梦,做梦都想回家……”
“好。我会带公主回家。”
就在这时,一声冷笑声传来。
“真是故人情深,令人动容啊。”
宋承川倏然转身,将萧兰凝挡在身后。
假山石后,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出。
一张面具覆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微微勾起的嘴。
驸马晏回。
他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宋承川和萧兰凝,摇了摇头,啧啧两声,语气玩味道。
“一个是大珩的刑部尚书,一个是北夏先君的遗妃。”
“你们二人,深更半夜,在假山之后私会。”
“若此事传扬出去,不知大珩和北夏的脸面该往哪搁?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
萧兰凝从宋承川身后探出身来,怒斥道。
“驸马慎言!宋大人与本宫乃表兄妹,自幼相识!他奉大珩天子之命出使北夏,来探望本宫,何来私会一说!”
晏回微微偏了偏头,低低笑了两声。
“萧妃娘娘殊不知,这世间多少见不得人的事,大多都打着表兄妹的幌子么?”
萧兰凝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晏回,你休要血口喷人!本宫清清白白,岂容你这般污蔑!”
晏回幽幽开口。
“那萧妃娘娘倒是说说,你们为何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见面?为何偏偏挑这夜半无人的时辰,来这偏僻的假山之后,面见这位大珩使臣呢?”
宋承川抬眼看向晏回,冷冷道。
“晏驸马,本官是大珩使臣,持节出使,代表的是大珩的国体与陛下的颜面。”
“本官在这北夏行宫中,一言一行皆有随行官员与金吾卫见证。”
“晏驸马若有实证,大可呈给贵国陛下,请两朝共审此案。”
“若没有实证,仅凭夜深人静、孤男寡女这八个字,便要给大珩使臣扣上秽乱后宫的罪名。”
“本官倒要问一问晏驸马,此举究竟是捉奸,还是陷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