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龙洞府里,既没有「下课以后要去哪里」这种说法,也没有钟声,
更没有人会站出来喊一声——吃饭了。
可是过了一会儿,大家却几乎在同时明白了一件事:
肚子饿了。
这不是那种看见点心才想起来的饿,也不是无聊时嘴馋的饿;
而是刚才一直被紧张、害怕与好奇心生生压着,
如今一松懈下来,
整个人瞬间被空腹感拉回现实的那种饿。
那感觉无比明确、无比直接,
就像肉体自己跳出来抗议:
先别管你开悟了什么,
天大地大,吃饭皇帝大!
告八最先有了反应。
他原本还在地上那些线路旁晃来晃去,走两步,停一下,
一会儿低头看,一会儿伸脚试探。
那模样,像极了一只想靠近水边又怕掉下去的小狗。
没想到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脚步,
整个人低下头,
开始很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「咦 ……」
李白转头看向他。
告八擡起脸,神情严肃得彷若刚刚发现了什么惊天大事。
「侬等现在是不是该吃饭了?」
李白斜睨了他一眼。
「你刚刚不是才差点被送走?」
「差点被送走,又不影响侬肚子饿,」告八坦然得很。
为了替自己作证,他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肚子。
「而且,侬觉得侬饿得很合理。」
一旁,王维静静站着,衣袖上还沾着刚才地面扬起的微尘。
他看着告八,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一条课堂纪录:
「你现在饿得很专心。」
告八点点头,十分赞同地说:
「对。」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「我侬现在正专心地在饿着呢。」
李白隐忍了许久,直到全身都忍不住发抖,最后还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告八见他一笑,立刻觉得受到了鼓励,兴致勃勃地说:
「侬觉得侬可以吃两份。」
王维这时在旁幽幽地开口:
「我同意,人生不过就是吃饭、睡觉和躺平。」
「不过,你刚刚走错了三次,踩空了一次,还被线弹回来一次。」
告八毫不含糊,立刻接话:
「所以才更需要补一补。」
李玄玄站在一旁,原本并未分神。
她今日走得格外稳健,不管地面如何变化,
她既不像告八那样把每一步都走成灾难,
也不像李白那样一边尝试、一边总想着挑战些什么。
她总是先看,
看得极其仔细。
鞋底落下前,脑海中还会先将太史局博士教过的课程对照一遍。
可是,一听到那三人的对话,她还是分心了。
她的嘴角轻轻抿了几下。
身为公主,在皇宫长大的李玄玄,很难理解为了吃饭这档事也能斗嘴。
不过,那表情极浅,若非李白正偷偷瞧着她,
几乎都会以为那只是光影的刹那闪烁。
隐隐察觉到李白的注视,李玄玄立刻收起笑意,
神色一正,
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就在这时——
地面变了。
不是剧烈的震动,
也不是刚才那种一条条浮现、好似在考验眼力的线条。
这一次的变化,显得温柔而扎实。
他们脚边的细微纹路先是微微亮起,
紧接着,两旁的碎石与浮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。
一条窄小的石路,缓缓从纹路中铺展出来。
那不是凭空变出的一条大道,
而是一小段、一小段地向前衔接。
石面微微擡升,
泥土随之被压平。
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,
此时仿佛终于商量好了方向,顺着同一个轨迹慢慢延伸出去。
清晰可见,
也真实可踩。
告八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手指着地面,
「欸欸欸欸欸——」
瞪大眼睛惊呼:
「这条路刚刚没有吧?!」
李白低头看了一眼。
路的边缘还有一点新翻起来的泥土,像是才刚被压平的。
「你刚刚也还没有这么饿。」李白说。
告八愣住了。
他打量了一会路,
然后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,纳闷地问:
「尔怎么知道侬不是刚刚太紧张,所以忘记饿了?」
李白回得很快:
「因为你现在肚子叫得蛮明显的。」
告八想了想,
觉得有道理,便点点头:
「好,侬接受这个说法。」
李玄玄没有立刻迈开脚步,
只是静静注视着那条路。
那条路原本从他们脚边向前延伸,
却在半途像是重新调整了方向似地,稍微偏转了一点。
不是突兀的大转弯,
而是极其自然地朝她脚下靠拢,最后体贴地停在她的鞋尖前。
犹如有人在背后替她推来一张凳子,
不催促她坐下,
只是静静地为她摆好了。
告八看傻了。
他看看路,
又看看李玄玄,
再看向那条路。
「它是不是比较喜欢尔?」
李玄玄垂眼看着那条刚铺好的路,
过了一会儿才说:
「它一直都如此呀,」
她顿了一下,
「只是刚才大家都乱走,它不知道该让谁先走。」
告八沉默了两秒,
很慎重地点点头。
「这句话侬大概听懂了一半。」
又过了一秒。
「但侬感觉自己输了。」
李白呛咳了一下。
他不再等待,
直接踏上了那条路。
这一次,脚底的感觉很踏实。
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安稳,
也不是刚才必须小心计算每一步的平衡,
而是真真正正扎实的路。
鞋底踩下去,
带着微微的回弹感,
犹如石面下方早已有了稳固的支撑。
李白走了两步,回头问道:
「走不走?」
告八立刻跟上:
「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