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「啧」,仿佛在陈欣妤的大脑里形成了一道回音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。
接下来的整整五十分钟课程,她都维持着那个专心致志研究选课单的僵硬姿势。她的脖子酸得要命,眼球也几乎要抽筋,但她就是不敢擡头。
她用眼角的余光,死盯着前方那个深蓝色格纹衬衫的背影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他只是安静地抄着笔记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入定的雕像。
这反而让陈欣妤更加焦虑。
一个会立刻转过来骂妳「啧屁啊」的人,可能还比较好应付。但最可怕的,就是这种面无表情、深不可测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。
她就这样在「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有毛病的疯子」和「拜托下课铃快响」的双重煎熬中,度过了她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。
当那阵宣告解脱的、刺耳的下课钟声响起时——
「好,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。下课。」教授干脆地关上麦克风。
陈欣妤几乎是虚脱地吐出了一口气。她僵硬的肩膀垮了下来,正打算开始执行她慢速收拾、等所有人都走光的策略。
她前面的那个男生,也只是缓缓地合上了他那本黑色的笔记本,并没有立刻要站起来的意思。
陈欣妤的心又提了起来。他到底要不要走?
然而,就在教室里刚响起那种下课后特有的、桌椅摩擦的细碎骚动声时——
教室那扇小小的后门,突然被一群人给堵住了。
「嗨——!学弟学妹们,大家先不要走!」
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响起,伴随着几张A4影印纸被贴在黑板上的「啪啪」声。
教室里的骚动瞬间凝结。刚要站起来的人尴尬地坐了回去,正要拉上拉链的人也停下了动作。
陈欣妤也僵住了。她看着前方的男生的背影,他也停止了把笔放进铅笔盒的动作,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断了。
几个穿着打扮明显比新生老练,或者说是油条的男男女女,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。他们看起来精力旺盛得不像话,跟教室里这群刚上完第一堂课、还在状况外的新生,形成了强烈对比。
是系学会的人。
「各位大一的,欢迎加入!」一个看起来是头头的、头发染成棕色的学长,拿起了讲台上的麦克风。「我是这届的系学会会长,我们是来宣传一下,下周的……」
学长在讲什么,陈欣妤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。她所有的注意力,都还放在「我前面这个冰山到底听到了没」的焦虑,和「我现在被堵在教室里走不掉」的烦躁上。
但很快的,她注意到了。
她注意到,那些站在讲台上的学长们,在扫视全班时,那种充满「审视」意味的目光,正以一种极度不自然、极度不平均的方式,朝她这个区域集中。
一开始,她还能泰然处之。
「OK,OK。」她内心想着,同时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那位正擡起头、露出完美微笑的「人型聚光灯」——张雅玲。
目标很明显。你们都是来看她的。我懂。毕竟...她是太阳,我是旁边的盆栽。你们看你们的,我继续当我的盆栽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背包里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。
但,事情不太对劲。
那个染着棕色头发的会长学长,在讲到「迎新晚会」这个词的时候,他的眼睛,分明是越过了她身边的张雅玲,直直地……
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那道视线停留的时间,超过了「不小心瞥到」的安全范围,进入了「有意识的锁定」的危险区域。
不只是他。
他身边另外两个假装在发传单的学长,也用眼角的余光,反复地往这个角落扫射。他们看的,是她隔壁的张雅玲;然后,他们会再看一眼她。
像是在……比较?
陈欣妤内心那颗刚刚才解除警报的雷达,瞬间又被拉到了最高等级。
……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感觉到的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打从心底升起的、深深的无奈和烦闷。
她面无表情地擡起头,刻意错开了讲台上的视线,转头看向教室外。
不出所料。
教室后门的走廊上,聚集了另外一群男生。他们看起来也都是学长,正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,假装在聊天,但视线却全部黏在教室里,探头探脑的。
他们的目光,就像探照灯一样,在这间小小的教室里来回扫射,最终,毫无意外地,停在了她和她隔壁的张雅玲身上。
陈欣妤冷着脸,看着这一切。
这景象,她熟。
熟到不能再熟。
这跟她高中时的景象,简直一模一样。
那些下课时间「刚好路过」她们班门口的、那些总是「不小心」把球打到她们班扫区的、那些在走廊上大声喧哗,只为了吸引注意力的……
唉。
她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拜托!她内心在呐喊。你们看她就好。看我旁边这位聚光灯就好。人家明明就漂亮那么多!她才是你们该看的重点!我就只是个路人!不要顺便看我啊!
她甚至开始有点生气。这种「买一送一」的围观,到底有什么意思?
至于她为什么知道隔壁这位「聚光灯」叫张雅玲……
唉,这又是另一个让她头痛的根源。
就在刚刚教授上课点名的时候,她不小心听到了。
教授用那种平淡的语调喊着:「陈欣妤?」
她低低地应了声:「到。」
下一秒,教授喊:「张雅玲?」
她隔壁的女孩立刻用一种清脆、甜美、充满朝气的声音回答:「有!」
就这样。
「张雅玲」三个字,就像被烙铁烫上去一样,自动存档进了她的大脑硬碟里。
她甚至没看那女孩一眼,但那个声音和那个名字,就这样被她该死的、超群的记忆力给配对成功了。
这就是她总觉得是个负担的地方。
每个人都羡慕她过目不忘,考试前只要随便翻翻就能拿高分。
但他们不知道,这种记忆力,根本没有「删除键」。
它会忠实地记下所有她不想记住的细节。
比如高中时,某个男生在全班面前跟她告白失败后,那种混合了羞愤和难堪的表情。
比如国中时,她不小心听到所谓的「朋友」在背后是怎么嘲笑她的。
比如……刚刚,她前方那个男生,回过头时那道面无表情的、让她头皮发麻的眼神。
全都记得,一清二楚。
有时候,她真的非常、非常羡慕那些脑袋记忆体少得可怜的家伙。那些考完试就忘、睡一觉就没事的人。
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种能力啊。
讲台上的系学会会长还在滔滔不绝地宣传着,而他带来的桩脚——那几位学长学姊——则开始化整为零,像是推销员一样散入座位区,强行发送五颜六色的传单。
果不其然,其中火力最密集的两位学长,直直地就朝着陈欣妤这一区走了过来。他们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有些失真,仿佛不是来找学妹,而是来辨认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「嗨!两位学妹!」其中一个头发抓得像刺猬一样的学长,刻意把声音压低,自以为很有磁性。「下个礼拜的迎新宿营,一定要来喔!」
他们并没有把传单发了就走。
他们停下了。
那位刺猬头学长,甚至很自然地单手撑在张雅玲前面的那张桌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、但也极度拉近距离的社交动作。
「学妹,我们办得超盛大,」学长用那种充满诱惑力的语气说着,「这不只是我们系上的迎新喔,这可是『八系联谊』的超级宿营!是两天一夜,办在风景区的渡假村,包下了整栋,绝对好玩。」
八系联谊。
当这四个字钻进陈欣妤的耳朵时,她的内心警报器已经不是在哀嚎了,而是直接当机、冒出黑烟。
她本来以为的「迎新」是地狱,没想到这根本是「十八层地狱外加周末加班」的超级豪华版。
然而,她身边的「人型聚光灯」显然对这种场面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