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五,对于大一新生来说,这天中午的阳光似乎特别耀眼,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名为「暂时解脱」的甜味。
当早上第三、四节的通识课钟声响起,李承祐随着涌出教室的人潮,慢慢走到了文学院大楼外的红砖道上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和刚认识的朋友讨论等一下去哪里续摊,也没有低头滑手机确认讯息。他的右手,几乎是下意识地,擡起来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那台相机。
那是一台体积不小、重量也不算轻的高阶单眼相机。黑色的机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,镜头盖上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。
对李承祐来说,这台相机不是为了耍帅的装饰品,也不是为了应付什么摄影作业的工具。它更像是他的器官,或者是某种外接的记忆体。就像现代人出门不能没有手机一样,他出门不能没有它。
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镜头边缘的变焦环,那种粗糙的防滑橡胶触感,能让他感到安心。
他喜欢摄影。
或者更精确地说,他喜欢「保存」。
这个世界流动得太快了。刚刚那个教授在黑板上写字的瞬间、窗外那只麻雀停在树梢的一秒钟、或是某个路人脸上稍纵即逝的表情……这些东西如果不按快门,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,永远不会再回来。
他讨厌那种消逝的感觉。所以他要把当下框住,锁进记忆卡里。这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、对抗时间的小小仪式。
李承祐站在树荫下,稍微瞇起眼睛,适应着中午强烈的阳光。
现在,他面临着一个所有大学生每天中午都要面对的终极哲学问题:
午餐吃什么?
他的视线飘向了不远处的那栋建筑物——第一学生餐厅。
那是最近的选择。只要走进去,花个七、八十块,就能解决一餐自助餐或是那种汤比面还多的汤面。
但他犹豫了。
这个时间点,学生餐厅绝对是战场。那是个充斥着餐盘碰撞声、叫号机的哔哔声、以及几百个人同时讲话的轰炸区。空气中会混合著油烟味、过于浓稠的勾芡味,还有汗水味。
对于像他这样有点怕生、对声音和气味都比较敏感的人来说,光是想像那个画面,胃口就已经先少了一半。
……还是去外面吃好了?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走出校门,去学校周边的巷弄里找吃的。虽然要多走一段路,而且现在太阳很大,可能会流汗,但那里的选择比较多,运气好的话,还能找到那种安静的角落,或者是有冷气且座位不会黏黏的小店。
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
十二点十分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今天下午完全没课。
这是一个奢侈的星期五下午。没有必修,没有选修,没有任何需要赶场的压力。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是空白的,像一张还没曝光的底片。
既然不赶时间,那就没必要去学生餐厅人挤人了。
李承祐做出了决定。他调整了一下相机背带的位置,避免它在行走时过度摇晃撞到胸口,然后迈开脚步,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除了觅食之外,他其实还有另一个打算。
他想利用这个空闲的下午,去寻找一个地方。
一个他从入学前就在网路上查过资料、一直很想去看看的社团。
这所大学很大,对于刚进来不到五天的他来说,这里依然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。每栋大楼长得都差不多,路标也有点不清不楚。
但他不介意迷路。
反正相机在身上,迷路也是一种观察。他想趁着下午,好好地把这个陌生的校园逛一逛,顺便——如果运气好的话——找到那个社团的办公室,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么有趣。
想到这里,李承祐原本平淡的表情,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他避开了路中间成群结队喧哗的人群,沿着路边树荫比较浓密的一侧,安静地前行。
出了校门,热气便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,毫不客气地撞了上来。
大学周边的巷弄,在中午时段总是呈现一种混乱的生机勃勃。机车的引擎声、店家大火快炒的锅铲声、还有手摇饮料店店员此起彼落的叫号声,全部搅拌在一起。
李承祐稍微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他在这片喧嚣中寻找着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。
他略过了那些大排长龙、看起来很受欢迎的烧腊店和便当店,最后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面店。店面不大,冷气不算太凉,但胜在人少。
他选了一个最里面的角落位置坐下,点了一碗榨菜肉丝面。
等待的过程中,他没有拿出手机滑,而是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。看老板娘熟练地把面团扔进滚水里,看隔壁桌的情侣为了要不要加辣而小声争执。面来了,他吃得不快也不慢,专注地解决眼前的食物。对于吃,他没有太高的要求,只要能填饱肚子,味道不要太奇怪就行。
二十分钟后,他付了钱,推开玻璃门,再次回到了烈日之下。
吃饱了,该办正事了。
他沿着原路走回学校。比起刚刚出来时的漫无目的,现在他的步伐多了一点方向感——虽然他其实还不知道摄影社到底在哪一栋楼。
一踏进校门,那种属于校园特有的、稍微宽阔一点的空气感又回来了。
李承祐停下脚步,伸手拿掉了挂在胸前那台相机的镜头盖。
「喀」的一声轻响。
这是一个开关。当镜头盖被收进口袋的那一刻起,他的世界就变了。原本那些嘈杂的背景音自动被过滤掉,他的眼睛开始像取景器一样,切割着眼前的画面。
他开始寻找摄影社,或者说,他在「迷路」去摄影社的途中。
校园很大,这正好给了他按快门的机会。
他沿着一条种满老榕树的红砖道慢慢走着。正午的阳光虽然毒辣,但穿过浓密的树冠后,被筛成了细碎的光点,洒在深红色的地砖上。
李承祐停了下来。
他看见了光影的游戏。
他举起相机,没有立刻按下快门,而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光圈。他蹲下身,将镜头对准地面。
在他的观景窗里,那些原本普通的树影,变成了某种抽象的水墨画。深黑色的影子和亮白色的光斑交错,地砖粗糙的纹理被放大。
喀嚓。
第一张。他拍下了「地上的星空」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这种捕捉到微小瞬间的感觉,总能让他感到平静。
继续往前走,经过行政大楼后方的脚踏车停车场时,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。
那里停着几百辆脚踏车,有的新得发亮,有的已经生锈。在一片混乱的车海边缘,有一辆倒在地上的老旧淑女车。它的篮子里不是放著书包或雨衣,而是长出了一株小小的、不知名的野草。
那株草从生锈的铁丝网缝隙中顽强地钻出来,顶端开着一朵极小的黄花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这画面有一种荒谬的生命力。
李承祐退后了两步,换了一个角度。他用长焦段压缩了背景,让那辆倒下的脚踏车和那朵小花充满了整个画面,背景则是模糊成一片彩色的色块。
喀嚓。
第二张。被遗忘的角落里的意外访客。
他看了一眼预览萤幕,确认对焦精准后,满意地继续前行。
走着走着,他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有点年代感的建筑物前。这里似乎是旧的学生活动中心,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意盎然中透着一股岁月的斑驳感。
就在大门口的阶梯旁,一只橘白相间的校猫正趴在栏杆上睡午觉。
牠睡得毫无防备,肚皮随着呼吸起伏,尾巴偶尔慵懒地扫动一下。阳光刚好落在牠的耳朵上,让那里的绒毛看起来像是发着金光。
李承祐屏住呼吸,放轻了脚步,像个怕惊动猎物的猎人。
他慢慢地靠近,不敢靠得太近,怕吵醒这位大爷。他在距离三公尺的地方停下,将镜头拉近。
镜头里,猫咪微瞇的眼睛线条、粉红色的鼻子、还有那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蓬松的毛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