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朦胧。
他使劲眨眼,视线变清晰。地上铺满暗黄色的稻草,墙边堆满一捆捆绑扎好的树枝;一个褐色大水缸,看上去有些眼熟;昏暗的光线照进房门。门的样式古怪,上半段镂空,蒙著白纸(白布?),像他在寺庙佛堂里见过的那种木门。
我在哪?——他觉得脑袋昏沈沈——我还有外卖订单要送,又要超时了吗?
他在雨中的十字路口等红灯,被一道光击中。
光?他一转念。不是光,是闪电。
他不应该在医院吗?怎么会躺在这间满地灰尘、逼仄的小屋子里?他从地上爬起,走到水缸边。他的鼻尖碰到缸顶边缘,冰冰凉的。这不对劲,他想,他变矮了。
他踮脚往缸内看。满满一缸水。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吓他一大跳。
一张陌生人的脸——小孩子的脸。
返老还童?他摸了摸肥嘟嘟的脸颊,再细瞧水中的倒影:分明是个孩童。身形、外貌大变样,单睑变成双睑。
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又是怎么回事?淡黄色的开襟服,摸上去粗砺稀疏,薄如草纸——麻布衣服?他在父母葬礼上穿的孝服就是麻布做的。
他推开门,步履蹒跚跨过门槛。
刚站稳,耳朵传来钻心的疼——一对铁钳般的手指从天而降,像要捏碎他的耳轮。
一个身披灰色长袍,三十岁来岁的男人站他身边,凶神恶煞瞪着他。
男人松开手指: “韦小宝!我和你姑妈找你半天,还以为你死外面了,原来躲柴房里逍遥。”
“韦小宝?我叫韦小宝?”
男人扇过来一个巴掌。来不及躲闪,他的半张脸被扇肿了。
“睡懵了?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我是谁?
我是崔凯,湘雅医学院中西医结合专业的大二学生。我二十岁,身高一米七,身强体壮。
真正的问题:这个小孩——我意识所寄居的这具身体——他是谁?
我穿越了。我穿越到韦小宝的时代——韦小宝是哪个年代的人?
“反清复明”——第一个联想词。韦小宝的脚底板有“反清复明”四个字,所以韦小宝生活在清朝。
清朝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相隔多久?离他所在的21世纪差多少年?他从小对历史感兴趣,可从没记诵过朝代表。
等等——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走进了死胡同——韦小宝是金庸小说里的人物,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……难道他置身虚拟世界?如此,他的思维又算什么?他是虚拟人吗?
“我思故我在”——一个虚拟人会怀疑自身乃至全世界的真实性吗?
脸颊、耳朵传来的痛感是切实存在的。
男人用那对死鱼眼直勾勾盯着他,再次扬起手臂:“还想挨打?”
“现在是什么年代?谁在当皇帝?”
“读书读到狗肚子里了。”男人大手朝他后脑勺轻轻一拍,“学堂的夫子没教你?韦小宝,给我记住了,现在是宋徽宗赵佶管天下。”
赵佶?就是那个亡国之君赵佶?
他买过一本地摊书,书中描绘各代皇帝淫乱生活的同时也提到过,宋代有个喜欢做木工、喜欢画画的皇帝——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男人口中的宋徽宗。
二十步开外,一位矮胖体形的女人倚靠在土坯房子门框,喊道:“王继先,叫你侄子来吃晚饭。”
四方桌桌面凹凸不平,上面摆着三只盛著白米饭的木碗,一盘炒得发黑,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叶子菜。桌面正中是个陶土盆子,装着油花漂浮、香气四溢的鸡汤。他和男人、女人坐昏暗的房子里吃饭。
女人身穿衣袍长裤,款式和被她叫作王继先的男人所穿别无二致,只是颜色略有差异。她的衣裤偏土黄色,褶痕密布,邋遢且难看。
眼前景象和古装剧截然不同。他看过的那些古装剧里,人人俊男靓女,个个衣着光鲜。
“小宝,你还在长身体,多吃点肉。”女人夹起一只鸡腿放他碗里。
他啃下一小块鸡腿肉。很柴,没入味,像在嚼棉花。
“好吃吗?”女人问。
“能不好吃吗?”王继先干笑道,“花了我四天工资。”
“你工资多少?”他问,“——你是干嘛的?”
“说话没大没小!”女人呵责道,“你姑父坐堂卖药,风里来雨里去,赚钱还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我就说吧,你早晚养出一头白眼狼。”男人说,“侄儿啊,你姑父没用,比不上京城名医——更比不上太医,人家一天的工资能买八只鸡,一只鸡两百文铜钱,你自己算能挣多少钱。”
“继先,你也可以去当太医嘛,”女人说,“窝在江东这鸟不拉屎的村子,能有什么出息?”
“太医是我想当就当的?进太医局要考试的,逢进必考。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,一看到试卷我就脑子发晕。”
“继先,我妈说你脑子活络,是能干大事的人。”女人说。
男人女人你一言我一语。
他在做梦吗?是在自己的梦境,还是在别人的?
舌头搅动嘴里的饭粒和唾液,他尝出一丝甜味。人在梦中也能尝出米饭的香甜吗?
“小宝,姑父有件事要和你商量,”男人和女人交换眼神,“后天开始你不用去上学了,姑父知道你不喜欢上学。下个月,你去张员外家,当张公子的书童,好不好?当书童比读书好玩。”
崔凯没有说话。
男人伸手摸他的脑袋:“听姑父的话。姑父是为你好,不会害你的。张员外是大户人家,以后你吃香喝辣,姑父还要来巴结你呢。”
夜幕降临,屋外一团漆黑。女人下桌走到灶台旁,抽出一根烧焦的木条,引燃饭桌上的油灯。橘黄色火团在细圆灯芯上跳动,火光勉强照亮饭桌。
崔凯撂下碗筷,跳下板凳。
“小宝,多吃点饭。你看你,小瘦猴一个,你父母泉下有知,要怪我没照顾好你。”女人用筷子敲敲碗沿,往嘴里送进一口米饭。
我叫崔凯,不叫韦小宝。
“你去我和你姑姑的房间干嘛?还不早点上床睡觉?”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手扶墙壁走进北边的房间。“有灯吗?”他朝房外喊道。
“你拿钱给我买油,我就给你点灯。”男人说。
他关上门。墙上有一扇三十多公分的小窗。一张靠墙放的木床,床架表面尽是毛刺。
他躺在铺着稀疏秸秆的木板床上,后背冰冰凉凉。
这到底怎么一回事?难道我真的穿越回宋朝了?
他看过不少穿越类型的电视剧和小说,里头的主角回到过去,历经冒险,在旧世界称王称霸。有谁像他一样,穿越回去后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?他伸手往两腿之间摸去——如他所料,孩童的尺寸。
肚子咕咕响。他后悔刚才光顾着听那对自称是他姑父、姑姑的男女拉家常,没多吃点不可口的大米饭——米粒细长,脆脆的,没嚼劲。
如果这不是穿越,只是一个梦,那一定是个噩梦。
……宋徽宗赵佶——他想起男人说的话。
“宋徽宗”好像是皇帝的庙号吧?
初中语文知识点:庙号是皇帝死后,别人给皇帝取的称呼。
出bug了,穿帮了……他所处的果然不是现实世界。所以只剩一种可能性,他想,他在做梦。
醒来,他对自己说。
无事发生。
他扭动身躯。秸秆吱吱作响,床褥下有东西硌硬他的腰背。要怎样才能从梦境中醒来?梦里的感受为何如此真实:腰背痛,饥饿痛,甚至连他的耳朵也仍在隐隐作痛。
他昏睡过去——怀抱着从梦中醒来的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