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
“叮——”电梯门缩进墙内。
他进了候梯厅，回头看一眼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。是13楼没错。手机屏幕弹出消息：您有订单未及时送达，请关注。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动画：再过两分钟，他手上的这单外卖即将超时。
明明可以将餐食放酒店前台，让机器人送餐，顾客却要求他亲自上门，13楼711号房间。
一条笔直狭长的走廊，铺着褐色地毯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如果时间更充裕一些，他会放慢脚步，好好欣赏挂在两边墙壁上的装饰画：每一幅画作都出自名家之手，毕加索、莫奈、梵高、乔托……他当然知道这些挂画不是真迹——即便这是一家标间价格高达三千元，足顶得上他兼职一个月工资的五星级酒店——虽然他只是大学生，这点常识还是有的。
站在列宾的名作《伏尔加河上的纤夫》一侧，他叩响711号虚掩着的房门。
“你好，外卖到了。”他往里轻轻推门。门厅亮着暖黄色灯光，衣柜架子上挂着一顶贝雷帽、一件白色毛呢上衣。
“有人吗？外卖到了！”
门后倏忽探出半个脑袋，吓他一跳。一张年轻女生的脸。
女生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纪，眼睛忽闪忽闪，饱含歉意地仰视他。
他闻到女生发梢的香水味。茉莉花和……菠萝的香气。
“小哥——”女生手扶门框和门把手，说话声比电话里更动听——“吴侬软语”，他第一时间想到这个词。
“不好意思，汤洒出来一点，路上风太大。”他递过去满满三个塑料袋的盒装麻辣烫。一只白皙的手掌伸出门外，搭上他的手腕。
他呼出的气，在头盔挡风面罩上化成一片雾。
她想干什么？
女生绵软的手指摁住他的虎口。
她看上我了吗？
风雨之夜，一场突如其来的艳遇——就像蒲松龄小说里的情节，美貌精怪趁夜色抚慰灯下孤寂的书生。
女生鼻根很高，双颊泛着红晕，头发湿漉漉的，可能刚从浴室里出来。
“啊呀——”女生娇嗔着，头低下去，右手往上抓，压住他的手臂。她面容扭曲，像在忍受痛苦。
“啊——”又是一声娇喘。
哪里不舒服？要我送你去医院吗？他说。
他想要抽回手。如果要送她去医院，他得先摘掉头盔，让她看清他的脸。
女生松开右手，脑袋上下晃动，她垂下和脸蛋一样洁白，白得放光的手臂，手指上还拎提着他给她的塑料袋。
“舒服吗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粗重低沈，喘大气。
女生嘴里发出一连串的“哼哼唧唧”作为回应。
他突然明白，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他后退两步，逃也似地往电梯口奔去。
男人猪叫般的呻吟在走廊里回响。
一楼酒店大厅灯光通明。他犹豫着要不要踏入旋转门。现在是下午三点，天空仿佛被蒙上黑灰色幕布，绿化带的椰子树被肆虐的狂风吹得一边倒，叶片像凌乱飞舞的长发。
眼前浮现女生的脸庞，挥之不去。女生长相戳中他的审美，是他“梦中情人”的具象化——他并非没见过漂亮女生，他那些同班女同学里头有好些漂亮的，漂亮得让他心动，但统统不如刚才见到的女生。显而易见的是，他刚经历了人生中的一次“一见钟情”。
可惜“一见钟情”只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。女生甚至可能没看清楚他的长相：她的心神正被另一个男人占据。
这就是残酷的社会？这就是社会的残酷？他，崔凯，一个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准大学生，利用暑假空闲兼职外卖员，打算挣取下一学年的生活费，同时进社会上历练一番，增长见识。
眼下他开始怀疑自己：他是否具备足够的心智，去理解这个社会的复杂性？
手心传来震动。外卖app提醒他，由于这单超时送达，他的账户上被扣掉10元钱。
他走进旋转门，走出酒店。从早晨刮到现在的台风呼啸而过，他身上的塑料雨衣哗啦啦作响。雨水飘进眼睛，如果他开始哭泣，没人分得清他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珠。
他没有在哭，四周也没有人。马路离他四五米远，偶尔有轿车疾驰而过。谁会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呢——他想象他的舍友们，窝在开着空调的宿舍，玩电脑游戏，或者和女朋友煲电话粥。
他至今单身，而且从未交过女朋友。他又想起刚才的女生。如果在另一个时空——比如他求学的校园里，他与那女生结识……他有机会当他的男朋友吗？
又在自作多情。刚才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？
就算他认识她，他也不可能带她来房价如此昂贵的高档酒店……崔凯，成熟起来。成熟：再也不对女生动心。
手机震动。屏幕弹出新消息。外卖系统分配他一个新的派单。两个按钮——“拒绝”和“收到”。他毫不犹豫点击“收到”。在今天这样的极端天气送单成功，能得到额外的8元钱奖励。
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……”他念叨这些话，走近停放在酒店前面广场旗台旁的电动车。
钥匙插入锁孔。
他逆风骑行。外卖APP提示，正在备货的商家离他二十分钟车程。
红灯。先捏左刹，后捏右刹。他在白色停止线前停住。
风雨中，这点痛，怕什么，他默唱。
绿灯亮。他拧动油门。一道白光闪过。他倒在地上，头顶传来“轰隆隆”的声响，听上去无比遥远。
他阖上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