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东西拍他的脸。
床前有个人影。
“韦小宝，天亮了还不起床，你以前没这么懒呀。”王继先说。
他睁开眼，一骨碌起身。
我还在这里？梦境在继续？——能感觉到，精力比昨晚入睡之前更充沛，他想到的解释：时间确实在流逝。
窗户透着灰蒙蒙的光。
“我叫崔凯。”一字一顿，他说道，直视这位自称是他姑父的男人隐没于阴影中的脸庞。
“啪！”
一记耳光打他脸上。
“醒了吗“没醒我再打，打到你醒过来为止。滚下来。”
王继先看上去不过一米六五，身材消瘦。他本可以将王继先揍翻在地——如果他依然是那个一米七出头、一百三十斤的崔凯，他完全能够在体格上压制眼前的男人。可惜他被困在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里。
他听从王继先的指令，乖乖下床。在昨晚吃饭时待过的昏暗客厅，他从王继先手里接过一只木桶，里头装着几件分辨不出颜色的衣裤。
“洗干净点。”王继先说，“养你五六年，总要干点活报答我吧。等你去了张员外家，想报答也没机会了。”王继先往他怀里塞下一根木棒槌。
门外三十米开外，一条江河横亘两岸，奔涌向前，望不到尽头；岸边有一大片平坦开阔的砂岩地。几个妇女蹲在岸边洗衣服，她们忙于手中活计，没空看崔凯一眼。
他回望来时的路，回望王继先的家。竹篱笆和半人高的泥堆组成院子围墙，院子里的槐树树尖和屋顶齐平。此情此景有些眼熟，但他一时想不出眼熟在什么地方。
“咚！咚！”他学身边妇女的样子，拿棒槌敲打石板上的衣裤。河水冰凉彻骨，肚子饥肠辘辘。他浑身瑟瑟发抖，心生惊惧，害怕一头跌进奔涌向前的河水里，小命呜呼。
这就是穿越吗？！这就是他拿到的剧本？
在他所知道的穿越故事里，主人公回到过去，拯救行将覆灭的王朝，和皇室贵族谈情说爱，与美女颠鸾倒凤，给项羽当爹……抛开故事中令人良心不安的因素——比如滥用不对等优势——他，崔凯，更愿意充当那类穿越故事的主角。
事不随人愿。他穿越回千年以前的宋朝，困在一个十岁孩童——也许还发育迟缓——躯体里。
如果他的确真实存在——实际上他不再为此困扰，他的确存在（因为意识存在），他想继续追问，他存在的目的是什么？换句话说，宇宙将他送回千年以前的亚洲大陆一隅，目的是什么？进而他还想问：宇宙对他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？
他洗完衣服，拎着沈甸甸的木桶回到王继先家。夫妇俩已经起床，坐在板凳上埋头喝粥。桌面有一只装白米粥的小碗，看起来是给他准备的。他扑向饭桌，端碗喝粥。
他以前从没觉得白米粥也能美味如斯。
饿，实在太饿了。洗五件衣服而已，怎会如此耗费体力？
“吃完饭上学去。”王继先端走他的小木碗，“今天是你在私塾最后一天，好好珍惜。”
他还想喝粥，眼巴巴望着王继先。
“继先，再给他添一碗。”姑姑说。
王继先冷笑：“今天多吃，明天就没得吃。”
姑姑朝他使眼色，让他出门。
他刚走出院门。院内传来姑姑的说话声。
“我对不起我那死去的弟弟，小宝这苦命孩子……”
“他在家这些年，花掉我多少银子？”
“那也不该把他卖掉。”
“去张员外家当书童，委屈他了？会比在咱家过得差？”
“王继先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，市面上一个俊俏丫鬟，价格不超过三两银子，张公子为什么肯花七两银子买下小宝？难道张家公子发善心，宁愿当冤大头，也要给你送钱？”
“说不定人家张公子就是天生大善人呢？乐善好施，不行吗？”
“你还在骗我！”姑姑说，“好事不出门，坏事传千里。张公子那点丑事早就人尽皆知，你还想蒙我？谁不知道张公子好龙阳之癖，为人又心狠手辣。光是去年，死在他手里的男孩就不下三个，全埋他家后花园了。他张家手眼通天，县令哪敢管他？只得任他胡来。可怜我家小宝哟——这七两银子，是小宝的买命钱呀！”姑姑长一声、短一声地啼哭哀叹。
龙阳之癖？听到这四个字，他的脑子嗡嗡作响。他没理解错的话，“龙阳之癖”指的是男人爱恋男人。
一记栗暴。脑门生疼。
“韦小宝，你躲这干嘛？还不给我滚去学堂？”不知何时，王继先出现在他身边，怒视他的同时擡高手臂，作势要扇他耳光。
他及时跑开。可是，学堂在哪里呢？他决定沿屋前这条江河往东边走。没走多远，一回头看到站院子围墙边的王继先目视着他。他自信没走错方向，不然王继先何不制止他？
他走到一座城楼下停住。墙上石砖刻着“通义楼”三个红字。城楼南边是一处码头；北边不远有一栋木头平房。
平房里传出孩童读书声。
他推开房门。三排朝东摆放的座位上坐了二十来个和他体型相似的小孩；一位高高瘦瘦的男青年手握卷起来的书册，立于一幅孔子画像下。
第二排有个空位。他往那走去。
“你！”正想坐下，男青年叫住他，“韦小宝，背一下《百家姓》，从‘赵钱孙李’开始。”
“赵钱孙李，周吴郑王……”
他背不下去。
孩童们笑成一团。
“武戎，你接着他背。”男青年指着他邻座的男孩说。
“冯陈褚卫，蒋沈韩杨……年爱阳佟，第五言福。”男孩嘴皮子翻飞，“夫子，我背得如何？”
“武戎，你小子孺子可教。”“夫子”赞许道，“有没有人能告诉我，《百家姓》为什么要以‘赵钱孙李’四姓开篇？”
“因为全天下姓赵的人数最多，姓钱的第二多。”武戎答道。
“不对。”男老师摇头，“我跟《百家姓》的作者有过一面之缘，那时他还没开始编撰《百家姓》。
“他之所以将‘赵钱孙李’排在百姓之首……我以小人之心揣测，无非是想讨好当世权贵——‘赵’姓是宋国国姓，‘钱’姓是纳土归宋之前的吴越国国姓，‘孙’姓是吴越国皇帝正妃姓氏，而‘李’姓是后唐国姓——何谓‘国姓’？说白了就是官家的姓氏。”
男老师瞟了一眼韦小宝说：“韦小宝，上个月你还是班上第一个流利背出《百家姓》的人，才过一个月就全给忘了？我怎么教你的？学东西要‘学而时习之’。这里的‘习’字不仅有‘践行’的意思，也可以当‘温习’去理解，学东西要常常温习呀！”
废话，我又不是真的韦小宝。
“老师——夫子，我会背乘法表。”他扫视满屋子孩童，心想：我小学三年级才开始学乘法表，我才不信你们这帮古代小孩的课业难度能跟二十世纪相比。
果然，他听到好几个小孩问：“夫子，什么是乘法表？”
崔凯念经一般，从“二二得四”念到“九九八十一”。
“不错，不错。”夫子连声称赞，“我教书多年，见过大把学生，弱冠之年还背不出‘九九表’。韦小宝，我没看走眼，你确实聪慧。”
夫子放下手中书卷，伸手按在韦小宝和武戎头顶，摁得他俩齐齐坐下，说道：“相比背‘九九表’，一字不错背出《百家姓》更难一些。武戎，以你的天分，考进士不成问题。”
一个说话奶声奶气的男孩插嘴道：“会背这些玩意有个屁用！”
“黄四郎！”夫子脸色为之一变。
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，一个看上去十二三岁、脸上肥嘟嘟的男孩站起来说道：“会背《百家姓》的杂种仍然是杂种。”
“黄四郎！在你眼里，还有没有师道尊严？！”夫子怒斥道。
“你才是杂种，你和你爸爸黄堂，还有你全家，也是杂种。”武戎骂那挑衅他的胖男孩。
黄四郎抓起桌上砚台扔过来，正好砸中站韦小宝和武戎中间的夫子胯部。
夫子闷哼一声弯下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