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正午,太阳照得身上暖洋洋的,韦小宝躺竹椅上,享受日光浴。他刚洗过澡,皮肤紧贴被水渍濡湿的纸衣,黏黏糊糊。
  那位自称是他姑姑的女人拍他肩膀,端过来一碗冒热气的莲子汤。
  “明天去到张员外家,机灵点,要会看人家脸色知道吗?”
  “又不是生离死别……”王继先走过他们身边,“洗干净身子了吗?今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,明天一大早我带你去张府。”接着他对他老婆说:“你再去搓一些黑虎丹,最近病人多,丹药卖得俏。”
  女人“嗯嗯”答应两声。王继先擡起院门木闩,出门去了。
  韦小宝闭眼沈思:如果现在离家出走,他会遭遇什么?他该如何生存?如果他完美适应了这里的生活,那么把他和这个时空的人区别开来的又是什么?是他脑子里的观念和知识吗?假如一个人拥有超越同时代人的观念和知识,那这人算是一个穿越时空者吗?
  他想起沃伦·巴菲特说过的一句话:“如果我回到几百万年前,我跑不快,不会爬树,刚出生可能就会被吃掉。”
  智慧如巴菲特,回到过去也难逃被吃掉的命运,何况我,崔凯,一个医学生?
  情况很不妙。相当不妙。
  他睁开眼睛。院子里只剩他一人。昏暗的屋子里传出盆盆罐罐的碰击声。
  他蹑手蹑脚跑出院门。
  门外的土街东西走向,东边通往县城,西边通向农田、树林和原野。我可玩不来荒野求生——他撒开腿往东边跑。
  他撞到什么东西,胸口闷疼。更确切地说,他撞上一头黄牛的脑袋。黄牛后面,一个比他高出半拃的少年手牵绑在木桊上的粗绳。
  少年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。
  “小宝,你今天没去上学?”
  “你认识我?”
  少年咧嘴一笑:“小宝,你又在逗我。”
  谁有闲工夫逗你玩。崔凯低头从少年身边走过,没好气地问:“你哪位?”
  “岳飞。”
  他停步转身。
  “你叫岳飞?”
  “小宝,你今天怪怪的。”少年跟在黄牛后头往西走。崔凯跟上少年脚步。
  “你真的叫岳飞?”崔凯问,“你和我什么关系?”
  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叫岳飞的少年说,“小宝,你不去上学,来跟我放牛,被你姑父看到了又要拿鞭子抽你。”
  “我用不着去上学。”崔凯说,“那家伙把我卖给张员外家,说是去当书童,其实——”他吞下后半句没说——其实是去被人家操屁眼的。
  岳飞若有所思。“那以后没机会向你学读书写字了,可惜。”
  他们来到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。岳飞脚踩木桊,压进泥地,一屁股坐地上。
  “岳飞,我常常和你一起放牛吗?”崔凯问,“在这里?”
  “小宝,你迷糊了?这是你最喜欢来的地方。你和我说,这是你姑父和几个亲戚开垦出来的——那时宰相王安石鼓励老百姓开荒,你姑父得到过官府嘉奖令,后来官府不再发奖励,你姑父忙着给人看病,没时间种地,这田也就荒废了。”
  崔凯打量身边这位皮肤黝黑、身材粗壮的少年。如果这位少年真是历史书上的一代名将岳飞,而他是岳飞的发小……难道宇宙在向他暗示,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时空穿越事件中,他扮演着一个重要角色?
  “岳飞,你想过长大以后去干嘛吗?”
  “种田。我希望攒点钱,买几亩属于自己的田地。”
  “除了种田,你就不想干点别的?”崔凯问,“如果这个宇宙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呢?”
  “宇宙?”
  “四方上下,叫宇;古往今来,叫宙。合在一起叫做宇宙。岳飞,也许你更适合干点别的——我看你的身板挺结实的,壮得像头牛,你就没考虑过为国效力吗?国家需要你这种青年才俊。”
  “小宝,你别笑话我。我没正经读过书,连自己的名字都是你教我写的。我这种人算什么才俊?我不会读书。”
  “昨天是我在私塾的最后一天,最后一课,”崔凯说,“没想到两个小孩在课堂上打起来,课也没上成。”
  “不会又是那俩死对头吧,武戎和黄四郎?”
  “你认识他们?”
  岳飞摇头:“我不认识,但你不是经常跟我讲他们的故事吗?你说武戎的爸爸武植和黄四郎的爸爸黄堂两人是亲戚。黄堂家里穷得吃不上饭。武值是开烧饼店的,家里有点钱,常常接济黄堂,就像你接济我一样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崔凯问。
  “黄堂想从武植那借点钱,回老家盖房用。武植不答应,黄堂因此记恨黄堂。武植有个漂亮老婆,叫潘金莲。黄堂回老家散布谣言,说潘金莲勾引一个姓西门的药店老板,说武植是戴绿帽的乌龟。两人的儿子黄四郎和武戎,一见面就斗嘴打架。”
  “我还跟你说过这些事呐?”崔凯感慨,“老话说的没错,升米恩,斗米仇。”
  “岳飞,我能去你家躲一阵子吗?”
  “可以。不过得等我的牛吃饱了才行,还得等我舅舅砍柴回来。”
  直到日光变得昏暗,云朵失去颜色,岳飞舅舅才在山脚现身。他背负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朝他们走来。
  回家路上,岳飞舅舅对崔凯说:“你和岳飞都是命苦的娃,岳飞他爹瘫痪在床,要不是我照料,他爹早死了。”
  “舅舅,你怎么老提这事?”
  “我说错了吗?要不是有我在,你和你娘怎么活?你现在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我教的?砍柴、放牛、种田,不都是我手把手教会你的。”
  “舅舅是我的恩人。”岳飞说。
  岳飞舅舅呵呵一笑:“知道就好。”他和他俩在村口分手。
  韦小宝和岳飞进到一个土墙院子。院内有三间平房:东边房子没住人,门窗已经朽坏;西边房子墙角摆满瓷碟、瓷瓶,岳飞说那住着一个烧窑的;院子中央是一小块菜地,种著白菜和莴苣,走近能闻到粪臭味;牵牛绳绑在进门的石柱上,岳飞领韦小宝进到南边低矮的茅草房里。
  “怎么不点灯?”韦小宝问。
  岳飞说:“有月光就够了。”
  窗户没贴窗纸,站墙边能看到闪闪星光。
  房间角落的炕头上,隐约有黑影摆动。
  “飞,晚饭摆桌上,吃吧。”沙哑的女声从墙边传来。
  “娘亲,你吃了吗?”
  “娘吃过了。你身边人是谁?”
  “是我的好伙伴韦小宝,城南医馆王大夫的侄子。我放牛时,小宝教我读书认字。”岳飞递给韦小宝一个硬邦邦的馒头。
  “岳飞,今天我能住你家吗?”崔凯问。
  “当然可以,”岳飞娘亲说,“一直住下去都可以。”
  “飞,韦小相公教你认字,你不应该磕头,谢谢人家?认字好,认了字就能做官。”岳飞娘亲说,“不像我,连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全。”
  “娘亲,‘一二三四’几个字你是认得的。”
  “认得个鬼哟!‘一’字我认得,一横就是‘一’字,两横就是‘二’字,三横就是‘三’字,‘四’字呢?你问我‘四’字怎么写,我就抓瞎了。”
  崔凯咬一口馒头,费劲咀嚼,嘴里分泌不出半点口水,嗓子噎得生疼。
  岳飞爬上土炕,躺他娘亲边上。
  “这么早就上床睡觉?”崔凯问。
  “早睡能节省力气。你也躺上来,别多说话,省点劲。”
  崔凯躺上土炕。房里寂然无声,窗外繁星闪烁。“岳飞,你忘记锁门。”他说。
  “用不着,”岳飞说,“我家没东西给贼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