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
天亮时分,崔凯第一个醒来,岳飞和他娘亲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
崔凯听到门口有脚步声,定睛一看,活见鬼了:王继先立在炕边,神色不善。
王继先掐住他脖子,押他回家。
“小畜生玩疯了,家也不回。”两人刚进院门,王继先踹他后背。他向前扑倒在槐树下,啃了一嘴泥。
“耽误行程,下午赶不到张员外家,我要你小命。”王继先抡动手臂,捶他肩膀和后颈。他痛得“嗷嗷嗷”叫唤。
“王大夫快住手!”
说话人是昨天在私塾见过的夫子。
“秦夫子,你老人家来做什么?韦小宝不上学了,我上个月就和你说过这事。”
“我就是为这事来的。”秦夫子走到屋檐下作揖道,“王大夫,我没记错的话,你准备将韦小宝卖给张员外,给他家大儿子当书童?”
“是啊。他也该自己挣饭吃了。”
“难怪小宝这孩子最近心思不在读书上。”夫子说,“王大夫,可签了卖身契?”
“还没有,这不正准备带小宝去张府嘛。张家公子说要见过他的样子,才好签契约书。”
“王大夫,你不要怪我多嘴,当书童相当于入了贱籍,贱籍者,被禁止读书做官、置办房产,被禁止和非贱籍者通婚。王大夫,岂能为蝇头小利,毁了孩子的一生?小宝天资聪敏,是读书苗子,何不让他继续读书,说不定将来能博个功名。”
“小利?秦夫子,你可知道张家公子浚哥儿愿意花多少钱买书童?足足七两银子!七两银子对秦夫子来说是小利,对我们王家来说那可是半年的收入。”
“秦某人月钱不过二两银子出头,穷酸书生一个。”
“你家娘子的外公当过宰相,会没捞到钱?”王继先撇嘴说道。
“有贪腐的宰相,有清贫的宰相。拙荆家真要有钱,我秦桧何苦给那帮顽皮猢狲们当老师?王大夫,你愿不愿意接受赊账?”
“原来你就是秦桧。”崔凯说。
王继先和秦桧看向崔凯。
王继先扬起手背扇了崔凯一嘴巴子:“没家教的东西,你就这么喊你老师的?”他看向秦桧:“赊账?”
“七两银子,也就是七千文铜钱,一文也不会少你。”秦桧说,“但我不跟你签卖身契。小宝不是卖身给我,而是做我的干儿子。”
“秦夫子,你成心让我为难。”王继先说。
“目前我只拿得出二两银子,但我可以立字据,剩下的五两,我会在三年内付清,你看如何?”秦桧说,“小宝跟了我,总好过当书童,入贱籍。我会好好教小宝读书应试,如果他争气,考到功名,也算你王家的荣耀不是?入贱籍可就永远考不了功名。”
“夫子,你怪良善的!”闻声而出的姑姑说道,“我一直不同意让韦小宝去给人家当书童,尤其是去张员外家大公子当书童。张浚名声在外,小宝落在他手里……”
王继先拧起眉头看她,她及时闭嘴。
“好,秦夫子宅心仁厚,小宝就卖给你当干儿子吧。不入贱籍,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娘。”王继先摁住崔凯脑袋,强迫他对着秦桧磕了三个响头,“还不谢谢你的恩人!”
“谢谢秦夫子。”崔凯说。
“怎么还叫人家‘夫子’?”姑姑说,“改口叫爹爹。”
崔凯嗫嚅半天,也没喊出一个“爹”字来。秦夫子笑意盈盈地扶他起身:“小宝,如果你不愿意随我姓秦,我不勉强你,你还叫你的原名韦小宝,如何?”
可我不是韦小宝,我是崔凯。
秦桧家离王继先家不远,离码头旁的城楼也不远。江河边的山丘脚下,崔凯进到他的新家。
五十来平米的木头房子里,一张木桌,两把木椅,一辆纺车,以及墙角的一只木桶,再没别的家具;一位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,起劲摇动纺车手柄。
“这是我妻子,你叫他王妈妈就可以,”秦桧说,“叫妈妈也行。”
“王妈妈好。”崔凯说。
“这孩子有礼貌。”女人回头笑了笑,一刻不停地纺纱。
我造了什么孽,要来给秦桧当干儿子?
在秦桧家一住就是半年,他的个头比刚来时高了六七厘米;手臂肌肉饱满壮硕;跑得也更快了,有时候连岳飞也跑不过他。
他发现自己获得一种超能力,一种在睡梦中也能学习新知识的超能力。
现在的他能够背诵出历史朝代表。从商朝到中华民国,各朝代具体年份他如数家珍;更神奇的是,有一次他做梦,梦到高中时代他最喜欢的一位篮球明星——科比·布莱恩特——死于坠机事故,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,但脑子里就是知道,科比死在41岁的某一天。
对此他想出自己的一套说法——实际是从网络小说中得来的启发:某种类型小说里,上帝改头换面,变成后台管理系统般的存在。主角和“系统”(“上帝”形象的变形)交互,接受“系统”的奖励或惩罚。他并不是这类小说的读者——他对《旧约》都兴趣阙如,何况对模仿之作——并不真心认同这类意淫式的幻想,可除此之外,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吗?那个令他穿越至此的神秘力量——相比“上帝”,他更愿意称之为“宇宙”——在睡梦中传授他新知识。或许,宇宙在向他作出暗示:他是被庇护着的,正如曾经被上帝庇护的犹太人?
他也有其他渠道获取新知。
在秦桧的课堂,他学习《中庸》《论语》,有时候也学算术。
一次,秦桧在课上发问:“甲地距乙地九百里远,假设一匹马一天能跑三百里,某人从甲地骑马去乙地,最少需要几天时间?”
他回答:“秦夫子,某人永远也到不了乙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要想从甲地到乙地,我先得花一天半跑四百五十里路,然后我又得花零又七分五厘天跑二百二十五里路,然后我又得跑一百一十二又五分里路,这样跑下去,我永远也到不了乙地。”
“傻子!”黄四郎喊道,“正确答案是三天!”
“回答正确。”秦桧说,“九百除三百,得三。心算就能得出结果。当然这只是理想情况,大家得知道,马不能连续跑三天三夜,人也不行,为官为政者,绝不能想当然、认死理。大家先休息一会,韦小宝,你出来。”
“小宝,你又捣乱。”教室门口,秦桧说,“每次跑一半路程,永远到不了——你是不是又偷看我的藏书了?这是《庄子》里的一个故事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你老人家。”
“你说的,这些小孩哪里会懂?”秦桧擡手指向教室,“我早看出来,你比其他孩子早慧,但你不要卖弄小聪明,记得我让你背诵过的那篇王荆公的文章《伤仲永》吗?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。”
“秦夫子,你讲的那些‘为官为政’之类的话,小孩子就懂吗?最近你一门心思准备科举应试,连给人家讲解算术题,也要转到如何做官如何为政。”
秦桧叹息道:“你这孩子伶牙俐齿,要是不走正道,必为祸一方。”
“夫子,我每天跟你诵读儒学经典,又时常听你念叨读书人应当尽忠报国,耳濡目染,学做人的道理,哪有那么容易走歪道,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什么?”
只不过等你做官了,你还能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吗?秦桧啊秦桧,我希望你不忘初心。崔凯盯着秦桧,不知如何将心中所想说出口。
除了不明白为人师表的秦桧怎么就蜕变成人人喊打的大奸臣,崔凯更困惑:宇宙安排他当秦桧干儿子,出于怎样的目的?难道宇宙想让他找机会杀掉秦桧,以此改变历史进程?
杀人。一想到这个字眼,他浑身不自在。
如果“宇宙”有能力安排他穿越到“过去”——于他而言,其实是“现在”,因为人只能活在此时此刻——那“宇宙”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杀掉秦桧呢?同时他也怀疑,秦桧是否重要到杀掉他就能改变历史进程的地步。即便在19世纪,在那个有名的疯子宣称——或者说发现——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