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放学后,流特回到家里,第一件事仍是跑到后院,摆好姿势,举起手。“水,从空气中凝聚——”话音落下,空气一如既往地干燥。没有波纹,没有湿气,只有风从指缝穿过。
他再试一次,再试十次。唇齿干涩,声音沙哑。书上说“要先感觉到魔力的流动”,但无论他怎么专注,都只有沉默。
直到夜色压进屋里,他才听见屋内传来的对话。
是父亲叹气的声音:“……这孩子,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魔力的迹象。”母亲轻声道:“也许再大一点就会有吧。”“唉,要真能等来那一天就好了。不然哪天长大成人,连洗澡都得我们帮忙洗。”“别这么说——”“那我还能说什么?他要是一辈子都不会魔法,那将来怎么生活?要靠别人造水、点火、清洁、净身……难道我们要照顾他一辈子?”
母亲沉默了。父亲又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想怪他,只是……要是他能哪怕觉醒一点点魔力就好了。哪怕是最低阶的,也够他照顾自己。”
流特站在门外,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。那一刻,他第一次觉得,空气的冰冷不只是夜晚的温度。
他低下头,轻轻嘟囔:“我一定……能做到的。”然后又举起了手。哪怕周围早已黑到看不清指尖。
那一夜,他梦见了水。
不是湖,也不是河,只是一道轻轻流动的水痕,从指缝间淌过。那触感温暖、清澈,带着一点他从未真正感受过的“回应”。他张开手,水流在空中盘旋,如同在等待命令。
“终于……成功了?”他喃喃着,眼里泛着光。
可下一刻,那水线忽然崩散成无数碎片,化为冰冷的光屑。那些光像倒退的雨,纷纷坠回虚空。
他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。手掌里仍是那样的空。就像他的心被掏空了一块。
——啪嗒。
是水声。他低头一看,脚边竟是一滩滩浑浊的水,倒映出父亲的叹息、同学的笑声、母亲的眼神。一圈一圈的波纹扩散开来,淹没了他。
“我不是……没用的……”他努力想说出那句话,但声音像被压进水底,发不出来。
他猛然惊醒。
房间一片黑。只有额头的冷汗在慢慢滑下。他盯着天花板,好久,才发现——梦里的水声,其实只是窗外的风,刮过水桶的声音。
流特静静地坐起,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。然后又一次低声念出那句咒文。
可依旧,什么都没有。
翌日,造水术的复课被安排在操场上。上次的造水术课因为“意外洪水”而让教室彻底泡了个遍,老师从那天起就格外谨慎。操场空旷,泥地上刻着数条练习区的白线,阳光从高处洒下,空气中带着一点湿润的青草味。
孩子们兴奋地围在各自的位置上,手里握着被分发的小铜碗。老师笑着提醒:“上次有同学的魔力有点……太旺盛了。这次别再让我换鞋子上课。”
孩子们哄堂大笑,眼神自然地看向了里欧。里欧摸了摸鼻尖,若无其事地笑了笑。
流特也跟着笑了几声——那种“要让人看不出自己不在状态”的笑。他坐在最边上,跟着咏唱,手掌合拢。
空气干净得几乎听得见风声。除了几只麻雀的叫声,什么也没有。
经过一周的练习,大多数孩子已经能熟练地在掌心汇聚出一汪清澈的水。有人兴奋地拿来装在杯子里玩,有人偷偷朝朋友泼过去。笑声此起彼落,像春日清晨的鸟鸣。
流特也在其中,坐得很直,像在等待奇迹。他照着老师的示范,双手并拢,集中精神,轻声念着咒文。
可空气一如既往地安静。没有水光,也没有魔力的流动。
只是掌心的皮肤,被他自己攥得微微发白。
艾蕾西娅偷偷看了他一眼。她犹豫着,想要开口。唇瓣动了动,声音却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:“流、流特……还好……吗?”
她的声音细得像风一样——
可还没等那句话被听见,一阵欢呼就在旁边炸开。
“太厉害了!我终于成功了!”“喂喂,我的水比你的多!”
那阵笑声像波浪一样席卷而来,把她的声音淹没在喧闹里。
艾蕾西娅怔了怔,嘴角微张,却又缩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成功召唤出水球的男生兴奋地转过头,带着毫无恶意的笑容,朝流特喊道:“哈哈,流特,你呢?还在发呆吗?”
那笑声里充满了成功的喜悦,但在他耳中,却像针一般一点一点刺入。
他擡头,想挤出笑容回应。可就在这时,一个男孩随口说道:“如果我到现在还连造水术都不会,我爸肯定早就把我赶出家门了。”
那句话说得轻轻的,却在流特脑里“轰”的一声炸开。
旁边几个孩子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压低声音。那笑声轻微、破碎,却一丝不漏地钻进流特的耳朵里。他的听力,比他们想的要好得多。
那一瞬间,他的指尖颤了一下。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拉扯着,整个人几乎忘了呼吸。
老师还在讲些什么,风还在吹,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他却像在另一个世界里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,他转身,跑了。
“流特——!”
尤恩第一个反应过来。(他要跑去哪里?有种不好的预感……我一直以为不过度关注才是对他自尊的保护,难道……我搞砸了?) 这个带着自责的念头促使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启动了初级身体强化术。魔力沿着血管奔涌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,脚下的世界被拉成长长的线条。
艾蕾西娅也怔住了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要叫出什么,却迟了一拍。
等她回过神来,流特已经跑远。
“等、等等——!”
她也跟着冲了几步,鞋子在泥地上打滑,脚步凌乱。
尘土扑在她裙边,喘息声一点点淹没在喧闹中。
她拼命追着那两个身影,但很快就被落在后面。
那一刻,她只能停下,双手拽紧胸口的布料,
眼里映着远方那一点逐渐消失的背影。
操场的白线在脚边飞退,孩子们的惊呼远远被抛在身后。尘土飞起,阳光晃眼。
流特跑得极快——比任何一个人都快。那不是魔法带来的速度,而是一种纯粹、野性的爆发。
尤恩拼命追着,能感到风在他脸上刮出痛感。(“该死……别在这种时候用这种速度啊!”) 他咬紧牙关,一次次加强术式输出,胸口灼热如火,(“至少……至少要让我确认你没事!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