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当里欧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时,尤恩和流特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,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悦。
“里欧!”流特立刻扬起大大的笑容,用力朝他挥手。
尤恩也对他轻轻点头,目光温和。
看到两位挚友毫无阴霾的态度,里欧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,泛起一丝涟漪。他苍白的脸上也努力牵起一个安抚般的微笑,对他们点了点头。那一瞬间,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或许,一切真的可以回到从前。
然而,这脆弱的假象在他踏入教室的瞬间便被击得粉碎。
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,因他的到来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那些曾经总会红着脸偷偷看他的女同学们,此刻在他路过时,却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发出细微的抽气声,下意识地抱紧手臂或低下头。她们眼中不再有憧憬,只剩下清晰的畏惧。
课堂上,老师们讲解知识点时,目光会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所在的区域,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不愿触及的禁忌。就连班主任,在与他视线偶然交汇时,也会略显仓促地移开。
里欧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像一尊被遗忘的精致人偶。他看着窗外,心中弥漫着淡淡的悲伤。但他并不怨恨任何人。
他认为,大家这样,并没有错。
回想起昨天那吞噬一切的烈焰,小莉惊恐的尖叫,同学们苍白的脸……连他自己,都对体内那股无法掌控的、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感到深深的恐惧。
或许,就这样被大家疏离、隔绝,对所有人来说,才是最好的。只有这样,大家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。他微微蜷起手指,将那份无人可说的孤独,更深地藏进了心底。
午休的钟声响起,流特和尤恩像往常一样,自然地走向里欧的座位。
“里欧,走吧!今天食堂有超大的炸肉排!”流特活力满满地发出邀请,尤恩也对他轻轻点头。尤恩肩头的菲莉露也收敛了平日嬉闹的神情,安静地等待着,与尤恩一同流露出温和的期待。
然而,里欧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安静地起身。他甚至没有擡头,只是垂着眼睫,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、带着疏离冰霜的语调轻声说道:
“不用了。你们自己去就好。”
流特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僵住,有些无措地看向尤恩。尤恩微微蹙眉,敏锐地察觉到里欧周身笼罩的那层无形壁垒。
“里欧……”尤恩刚想开口。
“"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里欧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从那天起,里欧开始系统地、沉默地疏远他在这所学校里仅有的两位朋友。
当流特在课间兴高采烈地跑来分享趣闻时,里欧会移开目光,用最简短的“嗯”、“哦”回应,直到流特高涨的情绪一点点冷却,最终讪讪地离开。
当尤恩带着新完成的炼金小作品想与他分享时,里欧会轻轻推开,低声说:“给别人看吧。”随即转身望向窗外,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。
他不再参与他们的午餐,不再在课间休息时留在教室。每当放学铃声响起,他总是第一个离开座位,快步走向校门,径直坐上等候的车,不再给任何同行或道别的机会。
他像是为自己划定了一个无形的结界,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孤独的堡垒之中。每一次拒绝,每一次回避,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都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,但他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,却泄露了他的决心。
他正在用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,亲手将关心他的人推开。因为他深信,靠近他,就意味着靠近危险。而他宁愿独自承受这蚀骨的孤独,也不愿再看到任何一位朋友,因为他的不可控而受到伤害,哪怕只是潜在的、微小的可能。
这种刻意的疏离持续了数日。
这天放学,就在里欧快步走向校门时,一个在路边拍皮球的低年级小女孩偶然将球滚到了他的脚边。小女孩擡头看到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认出了他,脸上瞬间爬满了恐惧,连心爱的皮球都不敢要,转身就跑开了。
就在这时,流特一个箭步冲上前,拦在了他面前。
“里欧!”流特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认真和一丝委屈,“你到底怎么了?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和尤恩?”
尤恩也静静地走了过来,站在流特身旁,他没有说话,但那沉静的目光明确表示他也在寻求一个答案。菲莉露安静地停在他肩头,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里欧,仿佛在解析他每一个表情背后隐藏的痛苦。
里欧的脚步顿住,他低着头,避开他们的视线,声音沉闷:“我没有躲。只是觉得……我们没必要总待在一起。”
“什么叫没必要?”流特有些急了,“我们不是朋友吗?!之前明明都好好的!是因为点火术那件事吗?那不是你的错啊!”
“就是我的错!”里欧猛地擡起头,眼中压抑许久的痛苦和自责终于泄露出来,“所有事都是因我而起!小莉差点……大家现在都怕我!你们难道不明白吗?靠近我很危险!”
“我们才不怕!”流特大声反驳,伸手想去抓里欧的肩膀,“那种事根本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怕!”情绪失控的里欧猛地挥开他的手,脱口而出,“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!真羡慕你啊,流特,完全没有魔力!像你这样完全没有魔力的人,怎么会理解我的痛苦和恐惧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流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他脸上的急切和不解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尖锐物品狠狠刺中的怔忪。他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,肩膀微微垮了下来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低下头,不再看里欧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受伤后的涩然:
“……是吗。原来在你眼里……没有魔力的我,是这么轻松。”
那一刻,里欧脸上所有的激动和痛苦都僵住了,转而浮现出罕见的惊慌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,想收回那句未经思考的伤人之语,但最终,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像是无法再面对流特那受伤的样子,也无法面对一旁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尤恩,猛地转身,几乎是逃离般地跑开了。
尤恩站在原地,将流特低垂的头、紧握的拳头,以及里欧最后那惊慌失措、充满懊悔却又无言以对的表情,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。菲莉露用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,仿佛在无声地安慰。他没有去追任何一方,只是静静地站着,感受着弥漫在三人之间那沉重而冰冷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