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,森准时出现在巷口。
他换了件没那么皱的墨绿色长外套,头发仍旧随意绑着。
「走吧。行程很满,别浪费。」
森先带她去了早市后面的地下赌场。
走进早市后面的小巷,静默行者左右看了看。「赌场呢?」
森朝靠墙打瞌睡的独眼老头擡了擡下巴。「他后面。」
「连招牌都没有?」
「挂了招牌还叫地下赌场?」
一扇没有标记的铁皮门嵌在墙里,入口通往地下。
看到森,老头睁开一条眼缝,点头放他们进去。
铁皮门后挤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,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,有的掷骰子,有的翻纸牌。
走到比腕力那桌时,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「东侧码头那一带归这个光头管,最近别在他面前提到豁牙。」
桌边,光头刚把一个壮汉的手背砸上桌面。他推开赢来的铜板,隔着人群看了森一眼。
森笑着举起酒瓶,光头没有回应。
靠墙的另一张骰桌旁,一名女赌客穿着完全露背的短马甲,长裙高衩开到臀侧,腿上扣着一圈铜制饰环。她单脚踩着长凳摇动骰盅,赢下一把便把两枚铜板塞进大腿根部的袜带,又俯身亲了亲替她下注的男人。
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庄家将一名出千者的手掌按在桌面上,抄起短木槌,当众砸断了他的小指。围观的人只起哄两声,下一把骰子很快又滚了起来。
静默行者则是在另一个赌盘上听得很认真,转头便在骰桌上连输七把。
森中途拦过一次,被一句「我觉得下一把会赢」堵了回去。
第八把,她终于赢了一次,转眼又把赢来的铜板全部输光。
临近中午,森带她去了老烟的酒窖。
看到旧仓库里又有一道向下的石阶,静默行者问:「又是地下室?」
「酒放地底比较稳。」森说,「老烟也不想让路人知道这里藏了多少。」
厚重的铁门后码着一排排橡木桶,桶上用粉笔写着年份和产地。
森从架子上拿了一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给自己倒了半杯,又给她倒了半杯。
静默行者喝了一大口,却没有任何反应。森看着她,没说话,又给她倒了半杯。
「我去后面上个厕所,」森把酒瓶放在桌上,「很快回来。」
森离开后,静默行者正借着灯光研究桶上的粉笔字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森的。
「哟,这不是那谁吗?耗子的婆娘——」
铁钉带着两个人从酒窖的转角处晃出来,歪着头打量她。
「怎么就你一个人?你怎么在老烟的酒窖?」
他的两个手下从两侧包抄过来,一个堵住出口,另一个靠在酒桶上。静默行者端着酒杯,安静地看着他们。
铁钉伸出手指,戳了戳她的肩膀。「这里不是豁牙的地盘,耗子也不在。上次让兄弟们白跑一趟,多少该补点辛苦费吧?」
他的手下笑了起来。
静默行者看着停在肩上的手指,考虑着要不要发动攻击。
「有什么事吗?铁钉?」
森的声音从酒窖暗处传来,平淡得像在酒馆里碰见熟人。
铁钉立刻收回手,脸上的笑只僵了半拍,随即又贴了回去。
「森哥,早说这位朋友跟你办事。」他顺手替静默行者掸了掸肩上的灰,「误会。上次有几句话没讲开,今天正好碰上,想请她喝一杯。」
「哦。」森点了点头,像是完全相信了他,然后看了一眼静默行者手里的酒杯,「她已经有酒了。」
「那下一杯算我的。」铁钉接得没有半点停顿。
森把油灯放在酒桶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朝铁钉走了两步。
「话说谁允许你进来老烟的酒窖。」
「是老烟让的。」
「干嘛用的?」
「老烟说让我带上几瓶送给商队头子。」
「哦哦,那去忙你的吧。」
正当铁钉正要去拿几瓶酒的时候。森叫住了他。
「另外提醒你一下,现在她是我带的人。这个辛苦费嘛,还是算了吧。」
整个酒窖安静了。铁钉的眼神从森的脸移到出口,又移回森的脸。
「肯定算了。」他举起双手,笑容比刚才更加诚恳,「上次踩过界,今天又认错人。两回都是我的错,我这就走。」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肘把堵住出口的手下拨开,带着两个人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。铁门刚一合上,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快了一倍。
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。
静默行者看了一眼铁门,想起了之前耗子讨债时对方说的话。
「商队?我们可以去看看吗?」
森端到嘴边的酒停住了。
「可以是可以啦。不过怎么那么突然?」
「因为昨天好像听说,这次的商队会卖什么技能卷轴之类的东西。」
「哦,那走吧。」
森并没有接着问,只是示意静默行者跟上。
静默行者跟着他往外走。「都城离这里很远吗?」
「说远不远。光到迷雾边上,就得坐半天马车。」森推开酒窖的铁门,日光从石阶上压下来。
「什么迷雾?」
森刚踏上一级石阶,又停了下来。
「你连迷雾都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森回头看着她。「你到底是怎么来的?不会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?」
「我早就说了。」
森看了她一会儿,才继续往上走。
「就是红毛城——」
「什么城?」
「就是这座城——红毛城。」
看静默行者没继续问,森才继续说下去
「就是红毛城和都城之间有一片迷雾。要去都城,绕不开那里。」
「迷雾里面有什么?」
森停顿了一会。
「劝你最好别进去找答案。」
森继续往上走。
商队驻扎在贫民区边缘,十几辆马车围着布匹、香料和旧书摊。
衣着讲究的都城商人站在篷布下,本地脚伕则赤着头来回搬货。
「看到篷布下那些穿得最干净的没有?都是都城商人。」森说,「香料和布别乱摸,弄脏了,他们真会逼你买。」
静默行者从香料和布匹前直接走过,只在旧书摊停了一下,翻过两页又放回去。
她最后停在商队深处的冷清摊位前。戴眼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一堆羊皮纸后面打瞌睡。
静默行者盯着那些羊皮纸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开始发亮。
纸面正中画着一只墨水眼睛。
眼睛上方,一层只有她能看见的深色弹出视窗随之展开。
左边是层层套叠的引用,中央挤满文字,右边列着修改记录和历届作者。
像有人把一整套程式码编辑器塞进了羊皮纸。
她看着修改记录。一个名字。又一个名字。
某个分支尽头留着一行字。
通用引力场封装:乌鸦。
而另一条分支,《区域性刚体术》的引用向另一串名字延伸。
静默行者挑出三张羊皮纸并排摆在摊布上。
她的视线落在《折线步》的说明处。
弹出视窗里,一道灰色人影与持棍木偶相对而立。木棍横扫过来,人影没有蹬地,整个身体骤然斜移,从棍梢前掠过,停在木偶侧后方。
画面随即复位。木棍再次扫来,灰色人影再次斜穿过去。
静默行者看向《坠星踵》的说明。弹出视窗里的画面自动切换。
新的示范中,灰色人影向前空翻一圈。身体翻正的瞬间,脚跟带着整个人骤然下坠,沿着一条直线砸中木偶。木偶被压倒,下面的石板向内凹陷,裂纹向四周散开。
她的视线移到《断潮》,弹出视窗再次变换。
灰色人影站在木偶一步之外。没有助跑,也没有完整的转身,支撑脚刚刚拧动,腰、胯与踢出的腿便一同横移。脚底撞上木偶胸口,木偶离地飞出,砸翻了后面两根木桩。
三个页面的最下方都压着同一行灰字:
场:引力、硬度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