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道宫后院的桃芽，长出了第三片叶子。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几缕阳光便已穿过古松的枝桠，落在那片新翻过的泥土上。
小湘子蹲在药圃旁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，正小心翼翼地将桃芽旁边的碎石挑开。
他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些。
不是因为丹炉需要添火，也不是师父交代了新的功课，而是昨夜下了一场细雨。
他担心刚冒出土面的桃芽经不起雨水冲刷，天色才亮，便赶来查看。
幸好桃芽安然无恙。
两片较早长出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来，叶色比前几日深了些，第三片新叶却还卷着，像一只尚未完全张开的小手。
小湘子低头看了半晌。
「长得倒是快了些。」
他轻轻拨开旁边积水的泥土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册子的封面写着四个字。
《灵植养护》。
这是他自己整理的笔记。
其中记载着清心草、凝露花、赤阳藤等灵植的习性。最后一页，则是近日才添上的新内容。
小湘子提起笔，在桃树的记录下写道：
「初芽三叶，色青，根土微湿。」
写完，他又看了看桃芽。
忽然想起九公主的来信。
「桃树会长很高吗？」
他低头望着那株连自己手指都不到的小苗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「这还早得很呢。」
「什么早得很？」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小湘子回过头。
吕洞宾正站在月门旁，白衣飘飘，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「师兄。」
「一大早便蹲在这里，我还以为你又发现什么稀世灵草。」
小湘子合上册子。
「弟子来看桃芽。」
「看出什么名堂了？」
「今日长出第三片叶子。」
吕洞宾走近，低头瞧了一眼。
「还真是。」
他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，蹲下身来。
「昨日不是只有两片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照这般速度，过不了多久，便该有第四片了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应当如此。」
吕洞宾摸着下巴，忽然道：
「不如师兄替你算算，何时能结桃？」
小湘子转头看他。
「师兄会算？」
「略懂。」
小湘子安静片刻。
然后将册子收进袖中。
「弟子还是去问师父好了。」
吕洞宾一愣。
「怎么？瞧不起师兄？」
小湘子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那为何不让师兄算？」
「上次师兄说略懂种桃，后来又叫弟子去问师父。」
吕洞宾张了张口。
小湘子继续说：
「这次弟子可以直接去问师父。」
吕洞宾看着他。
半晌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「好小子！如今倒越来越会说话了！」
小湘子有些疑惑。
「弟子只是想省些时间。」
「是是是，你最会省时间。」
吕洞宾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小湘子连忙往旁边躲。
「师兄！」
「怎么？」
「头发会乱。」
「乱了再梳便是。」
「今日还要去丹房。」
「你师父又不会因为你头发乱了便罚你。」
小湘子抿着嘴，伸手将被揉乱的发丝重新整理妥当。
吕洞宾看得忍俊不禁。
「好了，不逗你了。」
他指了指石桌上的食盒。
「师父让你先用早膳，再去丹房。」
小湘子起身。
「师父今日起得这么早？」
「师父何时起得晚过？」
小湘子认真想了想。
「好像没有。」
「那不就得了。」
两人正要离开后院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。
叮铃。
叮铃铃。
小湘子脚步一顿。
吕洞宾也停了下来。
「咦？」
他侧耳听了听。
「这声音……」
下一刻，一道清亮的童音便从前庭传了过来。
「小湘子——！」
吕洞宾转头望向师弟。
小湘子眨了眨眼。
「九公主？」
「看来是了。」
吕洞宾笑着提起食盒。
「小师弟，你的桃树怕是有人来验收了。」
九霄阁的小公主，今日是有备而来。
她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小襦裙，双髻上各系着一条粉色丝带，发间的两枚玉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。
身后跟着云萝与两名仙娥。
其中一名仙娥捧着食盒，另一名则抱着一个圆圆的小布包。
九公主站在太清道宫前庭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正仰头看着院里高大的古松。
「云萝姐姐。」
「公主？」
「这棵树好高呀！」
「是呀。」
「小湘子的桃树以后会比它高吗？」
云萝擡头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松。
「这个……奴婢也不知道。」
九公主皱起小眉头。
「妳又不知道。」
云萝笑了。
「公主，奴婢又不是专门种树的仙官。」
「那谁知道？」
「太清天尊或许知道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对喔！」
她转身便要往正殿跑。
云萝连忙叫住她。
「公主，先等等！」
九公主回头。
「怎么啦？」
云萝走近，替她整理方才跑歪的衣领。
「来道宫拜访，得先向天尊行礼，不能见着什么便四处跑。」
九公主低头看了看衣裳。
「我知道呀！」
「那公主方才是要去哪里？」
「去找太清爷爷呀！」
云萝一时无话可说。
九公主趁她还未开口，忽然指向长廊。
「小湘子！」
小湘子与吕洞宾正从后院走来。
九公主立刻朝他们挥手。
「我来啦！」
小湘子连忙走上前。
「见过九公主。」
九公主停在他面前，仔细看了他一眼。
忽然皱眉。
「小湘子。」
「公主？」
「你怎么又行礼呀？」
小湘子一怔。
「因为公主……」
「我知道我是公主呀！」
九公主双手叉腰。
「可是你每次见到我，都要先低头。」
小湘子想了想。
「这是礼数。」
「那你不累吗？」
「不累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九公主歪着头思索片刻。
忽然也双手抱拳，朝小湘子弯下腰。
「见过小湘子！」
小湘子吓了一跳。
「公主不可！」
九公主擡起头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公主身分尊贵，怎可向弟子行礼？」
九公主眨眨眼。
「可是我刚刚也不累呀！」
吕洞宾站在旁边，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「小师弟，这回你可说不过她了！」
小湘子看向师兄。
「师兄……」
「好了好了。」
吕洞宾笑着上前。
「公主今日特地来道宫，想必不是为了与小师弟比谁更会行礼吧？」
九公主立刻转头。
「当然不是！」
「那是为了什么？」
「桃树呀！」
她说完，伸出小手拉住小湘子的衣袖。
「快带我去看！」
小湘子低头看着被拉住的衣袖。
「公主，慢些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后院石径昨日下过雨，可能有些湿滑。」
九公主立刻停下。
她低头看看脚下。
又擡头看向小湘子。
「那你带路！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好。」
九公主放开他的衣袖，转而走在他身旁。
才走两步，又忽然问：
「小湘子。」
「嗯？」
「桃树长多高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