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霄阁的雨，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。
雨丝沿着重重琉璃飞檐垂落，穿过廊外浮动的云气，落在白玉石阶上。桃林经过一夜洗涤，枝头残留的花瓣越发鲜明，偶尔有几片被雨水打落，沿着石缝缓缓漂向庭院深处。
九公主趴在窗前，看着一只青羽小鸟站在廊下避雨。
小鸟的羽毛湿了一半，正努力将脑袋埋进翅膀里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笑道：「云萝姐姐，牠是不是忘了自己会飞？」
正在整理衣柜的云萝循声望去。
「外头还下着雨，牠大概想等雨停再走。」
「可是牠的窝呢？」
「应当就在附近。」
九公主伸手指着窗外。
「那我们给牠一点吃的吧。」
云萝取来几粒仙谷，放在窗台外侧。小鸟起初吓得跳开，待两人退远，才试探着凑过来，啄起其中一粒。
九公主高兴地看着。
「妳看，牠还知道挑最大的！」
云萝笑道：「公主不也总是先挑最大的桃花糕？」
「那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九公主理直气壮地回答：「桃花糕若放久了，就不好吃了。我是怕浪费。」
云萝被逗笑，摇着头回去整理衣裳。
九公主又看了一会儿小鸟，才转身走向书案。
桌上摊着几幅画，有太清道宫的丹房、后院的桃树，也有小湘子寄来的赤岭山图。她将其中一张拿起，仔细比对着画册里的山势。
赤岭的山与九霄阁很不一样。
九霄阁周围多是白云与青翠山峦，赤岭却从山脚到峰顶都是深深浅浅的红色。小湘子在信里写过，那里的风带着细砂，若出门忘了遮面，回到驿站时，连衣领里都可能藏着砂粒。
九公主当时觉得十分有趣，还特地回信问他，会不会连头发也变成红色。
小湘子的回信十分认真，说只是沾上砂尘，洗净便会恢复原色，倒是某些赤岭岩土遇水后会改变色泽，值得进一步观察。
九公主读完，笑了许久。
她原本只是想逗他，没想到他竟真的研究起砂土来。
然而最近几日，赤岭的信少了。
最后一封信提到血岩旧坑的异常灵气，以及赤岭族与黑牙部之间尚未厘清的血契。信中说南营收容了不少伤者，吕洞宾正在协助调查，小湘子则跟着医者整理病症记录。
信里仍附了一幅画。
画的是医棚外的一株赤针草。
九公主望着那株细长的草，忽然觉得有些不满。
「云萝姐姐，小湘子怎么每次都画这些东西？」
云萝走近，低头看了看。
「他不是知道公主喜欢看外面的风景吗？」
「我是喜欢呀。」
九公主将画举起。
「可是他连自己都不画进去。」
云萝笑问：「公主想看小湘子仙童的画像？」
「我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。」
她将画纸放回桌上，转身打开一只木匣。里面整整齐齐收着小湘子从阿修罗界寄来的书信，有些封面还沾着淡淡的红色砂痕。
九公主挑出最新一封。
「他以前在道宫，每日会去丹房，会到后院看桃树，有时吕师兄还会拉他去练剑。这些我都知道。」
她望着信纸上整齐的字迹。
「现在他每天在做什么，我却只能等他写信。」
云萝在她身旁坐下。
「两位仙长此行有师门任务，想必十分忙碌。」
「可是忙也要吃饭。」
「自然。」
「还要睡觉。」
「是。」
九公主继续问：「如果受伤了呢？」
云萝的笑意稍稍收住。
她没有立即回答。
小公主看着她，忽然发现自己问了一件不太想听见答案的事。
窗外雨声渐缓。
那只青羽小鸟终于吃完仙谷，站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，振翅飞入雨后的云光里。
九公主目送牠消失，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「我想去阿修罗界。」
云萝一怔。
「公主？」
「我要去看看小湘子。」
「阿修罗界与九霄阁相隔甚远，还有界域通行的规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九公主已经开始整理桌上的书信。
「所以我要先去问母后。」
云萝望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忍不住提醒：「公主，娘娘未必会答应。」
九公主回过头。
「那也要先问呀。」
她将信纸收妥，想起什么，又补上一句：
「我又不是要偷偷跑去。」
太清道宫收到赤岭南营的急信时，已近午时。
清禾将盖着赤砂驿军营验信纹的文书送进书房，太清道德天尊正在核对一卷古丹方。
老人见信封上的赤色印记，便放下手中的笔。
「南营来的？」
「是，天尊。传信使说须尽快过目。」
信纸展开，前半段记载血岩旧坑近日的变化。
两族残存血契已由赤苍与乌岐共同主持暂时修补，外围灵脉逐渐恢复稳定。先前困于旧坑附近的伤者多已撤离，赤岳派兵封住采矿道，赤衡则负责清查异常灵矿。
太清道德天尊看得仔细。
血岩旧坑的问题本就不能单靠强行镇压解决，两族肯重新核对古契，至少走对了第一步。
然而翻到第二页时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信上记载，小湘子于撤离伤者时遭灵气裂流波及，胸前与右臂受创，幸得护身法器抵御冲击，吕洞宾及时接应，现已安置于南营医棚，暂无性命之危。
清禾见师父久久不语，心中不安。
「天尊，出了什么事？」
「湘儿受伤了。」
清禾脸色一变。
「小湘子师兄？」
老人将医报另行展开，仔细核对伤势与治疗经过，才吩咐：
「去丹房取护脉清元丹一瓶，另备养息药材两份。赤岭气脉燥烈，将用药禁忌一并写明，交由当地医者辨证调整。」
清禾立即领命。
太清道德天尊又取出一枚青色传讯玉符。
玉符亮起不久，吕洞宾的声音便从其中传来。
「师父。」
「湘儿现下如何？」
「昨日已能短暂坐起，摩罗岐先生说气脉比前两日稳定，只是胸前伤处尚未愈合，不宜久行，也不能动用太多灵力。」
「当时究竟如何？」
吕洞宾将血岩旧坑的异动与撤离经过详述一遍。
灵脉暴动之际，撤离队伍原先安排的通道突然遭第二道裂流截断。一名伤者未及跟上，小湘子折返相助，虽及时设下护障，却低估了灵气再次爆发的速度。
若非九公主所赠的平安铃自行启动护持灵力，吕洞宾恐怕也无法在裂流合拢前将两人接出。
老人听完，问道：
「平安铃如何了？」
吕洞宾停了一瞬。
「铃身裂了，护持灵力已尽。」
「湘儿知道？」
「知道。他想等回道宫后，请师父看看能否修复。」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太清道德天尊望着窗外。
那枚铃铛原是王母娘娘替九公主加持的护身之物，能在危急时护住佩戴者一次。
如今既已发挥作用，即使铃身能够修补，其中的护持灵力也未必能再生。
老人没有立即谈修铃之事，而是问：
「湘儿可曾明白自己此番失误？」
「弟子与他仔细谈过。他知道救人时须先确认退路，也知道不能因心急而将自己与旁人一同置于险境。」
「你呢？」
吕洞宾没有回避。
「弟子负责接应，却未及早察觉第二道裂流，亦有照看不周之处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轻轻点头。
「既知不足，便记住。修行并非只学如何出手，也要学如何收手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
老人交代完养伤与血契调查的事，才重新提及九公主。
「铃铛之事，湘儿既想亲口告知，便由他自己说。但受伤的事不可刻意隐瞒。」
吕洞宾应下。
传讯结束后，太清道德天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