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族宗庙坐落于龙宫西方的万鳞山。
那不是一座真正高出海面的山。
万丈深海之下，七道巨大的黑色石脊自海底隆起，彼此交错，远远望去，像七条伏卧于海中的古龙。每道石脊表面都生着苍青色的海藤，藤蔓间嵌有细小明珠，随着潮水明灭，仿佛无数星火伏在山间。
飞舟离开龙宫后，向西行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小湘子站在舟侧，看见海底山势逐渐拔高。
与龙宫附近色彩鲜明的珊瑚林不同，这一带几乎没有鱼群，也看不见海兽。山谷间的水流平稳得异常，偶尔有些细砂从高处落下，却很快便沉入岩缝。
「这里倒安静。」
吕洞宾望着窗外。
「从龙宫出来，连一条鱼都少见。」
敖靖站在船首，闻言答道：「万鳞山附近设有禁游之阵。龙族祭祖时，须保持山前潮息稳定，所以不许大型海兽靠近。」
「连鱼也不许？」
「小鱼倒是不禁。」
敖靖停了片刻，指向山脊深处。
「只是这一带有一种天然寒流，鱼群不喜欢。」
小湘子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。
在七道石脊交会之处，隐约可见一座气势恢宏的黑玉殿宇。
殿宇并不高耸。
屋顶却宽阔得几乎复住整片山顶，四角各盘着一条石龙。石龙没有腾云驾雾的姿态，只安静伏着，龙首皆朝向中央。
正殿前方，有一道极长的阶梯。
阶梯两侧没有灯笼，也没有旗帜。
只有一盏盏嵌在石中的淡金色长明珠。
「那便是宗庙？」小湘子问。
敖靖点头。
「是。龙族历代先君的祭殿就在其中，《沧溟封门志》残本则收藏于西侧典藏室。」
吕洞宾看向他。
「那书既如此要紧，为何不放在龙宫旧典库？」
「因为它原本不是寻常记录。」
敖靖道。
「据说最初写下此书的，是一位曾亲自主持封门的龙族先祖。后来书卷散佚，龙宫典藏司只留下抄本。宗庙这里保存的，反而是较早的一份残卷。」
小湘子望向远处。
「那位先祖叫什么名字？」
「敖玄溟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原本正在闭目调息，闻言睁开眼睛。
「龙域第一代沧溟守门君？」
敖靖有些意外。
「道尊知道？」
「古籍中略有记载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道。
「当年九界通路初定，各界尚有不少天然裂隙。龙域的沧溟古门，便是其中之一。」
小湘子转头。
「师父，那古门原本便存在于龙域？」
「据旧载如此。」
「不是龙族建造的？」
「未必。」
师父望向宗庙方向。
「古门的石柱与封印，可能出自不同年代。龙族先祖所做的，也许是利用原有门址，重新设下封镇。」
吕洞宾若有所思。
「所以我们如今看见的古门，未必就是它最早的模样？」
「正是。」
飞舟缓缓下降。
片刻后，众人抵达山前石台。
早有两名宗庙守官候在阶梯下。
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，身穿玄青祭袍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龙鳞。
他向太清道德天尊行礼。
「万鳞宗庙守典，敖伯渊，恭迎道尊。」
「有劳。」
敖伯渊又向吕洞宾与小湘子颔首。
「两位道门公子，请随老夫入内。」
他说完，却没有立刻转身。
而是望向小湘子腰间的紫箫。
「这位公子所佩，是紫竹箫？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「是。」
「可否请公子暂将它收进封音囊？」
吕洞宾立即皱眉。
「此物有何不妥？」
敖伯渊摇头。
「并非此箫有异。」
他望向宗庙深处。
「只是宗庙内有几处古老声阵，与沧溟古门所用的法制年代相近。如今龙门异动，老夫不敢让任何未经封音的乐器靠近典藏室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点头。
「此举妥当。」
小湘子没有迟疑，解下紫箫。
宗庙守官取来一只素青色的封音囊。
小湘子先确认囊中没有异常灵息，才将紫箫连同原本的布套轻轻放入。
封音囊收口时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敖伯渊亲自将囊交还给他。
「只是封住与外界声纹的感应，不会损伤乐器。」
小湘子接过。
「多谢前辈。」
吕洞宾看了他一眼。
直到确定紫箫仍好好握在手里，才放下心来。
众人拾级而上。
长长石阶尽头，宗庙的黑玉大门缓缓开启。
门内没有想像中的华丽陈设。
只有一排排高大的石柱，以及深处隐约可见的历代龙君牌位。
小湘子随众人行过正殿。
经过中央祭台时，他发现祭台后方的石壁上，刻着一幅极大的古老壁画。
壁画上画着一座石门。
门前站着许多龙族修士。
有人持剑，有人持杖，也有人手捧玉盘。
奇怪的是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望向门内。
他们面朝石门，却低着头。
仿佛在避开什么。
小湘子不由自主地停住。
敖伯渊察觉，便问：「公子看见什么？」
「弟子只是觉得，壁画上的人似乎都不敢看门。」
敖伯渊擡头望了一眼。
「那是先祖封门之景。」
「为何低头？」
老者沉默片刻。
「据说封门最后一日，先祖曾下令，所有守卫不得再听门声，也不得直视门缝。」
吕洞宾问：
「为何？」
敖伯渊摇头。
「残存的训令只有此句，详细缘由，或许要在封门志里才能找到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也停下脚步。
他望着壁画中那座石门。
门两侧的盘龙柱上，果然有七道清晰刻纹。
可是门顶更高处，另有一片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区域。
那里原本似乎还画着什么。
小湘子仔细看了半晌。
忽然发现那处模糊痕迹的轮廓，竟像一道很大的圆环。
「师父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望向他。
「你也看见了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门上方似乎曾有一道环纹。」
敖伯渊闻言，取来一枚照壁明珠。
明珠光芒映过石面。
那道模糊痕迹渐渐清晰一些。
果然是一个圆形图样。
但并不是九环。
只有八道彼此分开的弧线。
第九道的位置，却留着一道被人磨去的空白。
吕洞宾眉头一皱。
「这画也有人改过？」
敖伯渊神色微变。
「老夫在宗庙守典三十余年，从未察觉此处有异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擡手。
「暂不触碰。」
他望向石壁。
「先查残卷。」
敖伯渊立即领路。
一行人穿过正殿，沿着西侧长廊走向典藏室。
长廊尽头，两扇刻满古篆的石门缓缓分开。
一股带着陈年纸墨气息的清凉空气，迎面而来。
宗庙典藏室比龙宫旧库小得多。
石室四面皆是黑玉墙壁，中央设着一张长案。案上没有灯火，只悬着三枚温润的白色明珠。
墙边共有九座书柜。
每座柜门都封着不同年代的龙族印记。
敖伯渊走到第三座前，取出一枚古老龙形玉匙。
他先以掌心按住柜门中央，再将玉匙慢慢转入锁孔。
喀。
书柜开启。
里头只有三卷书。
最上方一卷完整。
中间一卷缺了封面。
最下方则是一只狭长石匣。
敖伯渊先取出石匣。
「这便是《沧溟封门志》残本。」
他将石匣放在案上。
太清道德天尊走近，没有立即开启。
「此匣近年可有人查阅？」
敖伯渊答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