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清道宫后院的桃花,已渐渐过了盛开的时节。
清晨的山风吹过院墙,枝头几片淡粉色花瓣轻轻摇晃,偶尔落在青石小径上,被晨露沾住,久久不曾飘远。
丹房的门半掩着。
屋内已有淡淡药香。
小湘子站在药案前,正将昨日晒好的凝露草分成三份。
其中一份叶色完整,可以直接入丹;另一份受了些潮气,须再晾晒半日;最后几株根部略有损伤,虽不宜用于正式丹方,却还能留下供道童辨识药性。
他将最后一株放进竹盘。
又取来记录册。
低头核对。
「凝露草,二十八株。」
他提笔写下。
随后翻过一页。
「清心叶,三十六片。」
写到这里,他忽然停住。
竹盘里只有三十四片。
小湘子重新数了一次。
仍然少了两片。
他擡头看向药架。
又查看旁边尚未收拾的玉盒。
没有。
他正要往库房寻找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「师弟,一大早便皱着眉头,是哪味灵草惹你不高兴了?」
吕洞宾倚在门边。
白衣袖口挽起一截,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油纸包。
小湘子望着他。
「师兄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昨日是不是来过丹房?」
吕洞宾立即站直。
「师弟,这丹房可是师父的丹房。」
「是。」
「我是师父的弟子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我来丹房,不是很寻常?」
小湘子忍着笑。
「寻常。」
吕洞宾满意地点头。
「这便对了。」
小湘子低头看了一眼清心叶。
「可是弟子少了两片药叶。」
吕洞宾神色不变。
「哦?」
「师兄可曾见过?」
「清心叶?」
「是。」
吕洞宾摸了摸下巴。
「这名字听起来倒有些耳熟。」
小湘子看向他手中的油纸包。
「师兄,那是什么?」
「早点。」
「什么早点?」
「新做的糕点。」
「用什么做的?」
吕洞宾停住。
两人对望片刻。
小湘子慢慢伸出手。
「师兄,让弟子看看。」
吕洞宾叹了一口气。
「湘子,你如今怎么愈来愈不好骗了?」
小湘子终于笑出声。
吕洞宾将油纸包放上药案。
打开后,里面躺着几块淡青色糕点。
糕面沾着细细的蜜粉。
小湘子拿起其中一块,先闻了闻。
「清心叶。」
「正是。」
「还有玉蜂蜜?」
「不错。」
「师兄是不是又加了晨露米粉?」
吕洞宾眼睛一亮。
「这也闻得出来?」
小湘子放下糕点。
「师兄,你拿丹房的药材做点心,至少应当先告诉弟子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有道理。」
「而且清心叶性凉,若与玉蜂蜜一同食用,虽能缓和灵息燥动,但分量过多,反而容易使经脉运行迟缓。」
「所以我只用了两片。」
吕洞宾笑道。
「还算节制吧?」
小湘子望着他。
「师兄,你昨日是不是已经吃过了?」
「吃过。」
「吃了多少?」
「不多。」
「多少?」
吕洞宾伸出三根手指。
小湘子低头看向油纸包。
「那这里还有四块。」
「是。」
「师兄原本做了几块?」
「七块。」
小湘子沉默片刻。
「师兄,你不怕师父知道?」
吕洞宾立即笑道:
「所以我才趁师父还没来,先拿给你尝尝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摇头。
「师兄……」
吕洞宾拿起一块糕点。
「放心,我昨夜已查过药性,也没有让道童随意食用。」
他将糕点递过去。
「你若不放心,再验一遍便是。」
小湘子接过。
仔细查看。
确认药性没有明显冲突,才轻轻咬了一口。
入口清甜。
清心叶原有的微苦,被玉蜂蜜压去大半。
倒也不难吃。
吕洞宾立刻问:
「如何?」
小湘子想了想。
「味道不错。」
吕洞宾笑了。
「我就知道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「又有但是?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晨露米粉放得太多,糕体有些黏。」
吕洞宾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。
「难怪。」
「而且清心叶只适合少量使用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下次最好先把配方给弟子看看。」
吕洞宾望着他。
忽然笑得十分开心。
「湘子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这样说话,倒让师兄想起从前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吕洞宾拿起另一块糕点。
「那时你还小,一整日待在丹房,见我碰了哪株灵草,便要追着问用途。」
小湘子低头笑了笑。
「弟子如今也会问。」
「是不一样了。」
吕洞宾道。
「从前你问完,还要把师父的药典搬来,逐字念给我听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出声。
「弟子真的做过?」
「做过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而且不只一次。」
小湘子笑着摇头。
他知道自己幼时确实十分认真。
只是那些遥远岁月里的细节,有些仍清楚,有些已不容易完整回想。
龙域封识留下的痕迹,至今尚未完全消除。
他不再像刚回到太清道宫时那般,时时试着追索每一段记忆。
师父曾说,失去的个人经历可以继续查证,却不能因为急于寻回,便以强行引识之术再次伤及神魂。
小湘子明白。
因此这段日子,他仍按时整理记忆簿册。
能确定的,便写下。
无法确定的,便留下空白。
至于日常修行与丹术,他并没有因此停下。
吕洞宾望着他将糕点放回油纸包。
忽然问:
「昨夜睡得如何?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很好。」
「没有异梦?」
「没有。」
「可还听见水声?」
小湘子摇头。
「这几日都没有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那便好。」
小湘子看着他。
「师兄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最近每日都问。」
吕洞宾眨了眨眼。
「问什么?」
「弟子有没有做梦。」
「关心师弟,不行吗?」
「当然可以。」
小湘子笑了笑。
「只是师兄不必如此小心。」
吕洞宾望着他。
小湘子继续道:
「若真有不舒服,弟子会说。」
「当真?」
「当真。」
吕洞宾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「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「是。」
就在这时,丹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值守道童匆匆走入。
「吕师兄,小湘子师兄。」
两人同时回头。
「何事?」
道童行礼。
「师尊请两位师兄往正殿。」
吕洞宾将糕点重新包好。
「师父可说了什么事?」
道童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只是今晨有一封跨界急书送到。」
小湘子放下药册。
「哪一界?」
道童答道:
「天使界。」
丹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吕洞宾擡头。
「天使界?」
「是。」
「可有来使?」
「有。」
道童道。
「来使已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