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的海,已经连续三日不曾起过异潮。
万鳞山西北,七座镇水石沉默地守着深不见底的旧海眼。第三镇下方那条曾被人暗中接往第七镇的导流,如今已引入独立观测槽;倒伏的第六镇仍待修复,而归名之门则被太清道德天尊留下的止潮清印封在海眼深处。
七潮不再合流。
九环不再相应。
那册不知经历多少年月的《归名旧录》,仍安放在黑玉石案上,没有被人强行翻开。
然而,龙宫里有一个人,并未因海潮恢复平静而好转。
小湘子仍在遗忘。
这日清晨,医殿窗外的水光十分明亮。
几尾银鳞鱼从水晶长窗旁游过,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点,落在书案上,像一小片摇晃的星河。
小湘子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那是九公主从九霄阁寄来的。
信封边缘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,花瓣略微歪斜,旁边还添了两片细长的叶子。
他看了很久。
随后将信翻到末页。
上面写着:
小湘子,你回来的时候,我要把新写的曲子弹给你听。
不过还没有名字。
等你回来,我们一起想。
字迹清秀。
末尾的小花却画得有些调皮。
小湘子看着那朵花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知道九公主喜欢画桃花。
也知道自己从前很喜欢收到她的信。
可是当他试着想起,自己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时究竟有多高兴,心里却只剩下一片无法触及的空白。
他放下信。
取出夹在木匣里的短谱。
纸张比信更旧。
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琴音,右下角画着一朵比信上更加歪斜的桃花。
这张纸,原本是他最珍惜的东西之一。
他曾带着它走过战神界的城关,又将它放进行囊,带到龙界。
即使出门查案,也总不愿将它留在住处。
如今,他依旧知道自己应当好好保存。
却逐渐记不起,当年为何舍不得放下。
「九公主……」
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声音在安静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窗外一尾银鱼忽然掉转方向,游入宫墙旁的珊瑚丛中。
小湘子重新低下头。
正要把曲谱收起,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「湘子,醒了没有?」
他擡头。
「师兄,请进。」
吕洞宾推门而入。
左手提着一只油纸包,右手捧着两盏热茶。
尚未坐下,便先闻到浓浓的蜜香。
「龙宫膳房今日总算学会了。」
小湘子有些疑惑。
「学会什么?」
「蜜麦饼。」
吕洞宾将点心放在桌上,神色十分满意。
「前几次不是太咸,便是麦香不够。今日我特地去看了,总算有几分道宫的味道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。
「师兄为了几块饼,倒比查古阵还认真。」
吕洞宾扬眉。
「两者怎能相比?」
「哪里不同?」
「古阵出了问题,还能慢慢查。」
吕洞宾拆开油纸。
「饼若烤坏了,便再也吃不回原本那一炉。」
小湘子笑出了声。
吕洞宾也笑,将其中一块递给他。
「来,趁热。」
小湘子接过。
轻轻咬了一口。
麦香与蜂蜜的甜味在口中散开,确实比龙宫前几日做的好吃许多。
「师兄,真的很像道宫的。」
「是吧?」
吕洞宾显得十分得意。
「我就说,烤饼也得有人懂得指点。」
小湘子低头笑着,又咬了一口。
吕洞宾坐到他对面。
原本还想继续说膳房的事,却瞧见桌上摊开的信纸。
「九公主的信?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嗯。」
「哪一封?」
「她初学琴时寄来的。」
吕洞宾望了一眼。
「哦,这封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师兄记得?」
「记得。」
吕洞宾将茶盏放下。
「当年你在玄戈城收到这封信,读了好几遍。后来还拿着它,跑去问索恩,那些古老战弦的音律能不能与琴曲相接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「弟子曾这样问?」
「自然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吕洞宾原本带着笑意的神情,忽然停住。
他看着小湘子。
「因为你想替她把曲子接下去。」
小湘子低头望着短谱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没有恍然想起的喜悦。
也没有从前提到九公主时,那种藏不住的温柔。
只是听见一件自己曾做过的事,然后认真接受。
吕洞宾的心微微一沉。
他原本想再说几件玄戈城的往事。
可想起敖蘅医官的叮嘱,便没有继续。
小湘子却擡头问:
「师兄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以前收到九公主的信,真的会很高兴吗?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很高兴。」
「有多高兴?」
吕洞宾想了想。
「高兴到那天秦烈找你去看新的阵图,你都忘了时辰。」
小湘子笑了。
「弟子也会忘记正事?」
「当然会。」
吕洞宾一本正经地道:
「尤其遇上九公主的事。」
小湘子笑意渐淡。
他低头看着信纸。
过了许久,才轻声说:
「可是弟子如今读着,已经没有那时的感觉了。」
吕洞宾没有立即回答。
小湘子继续道:
「我知道这封信很珍贵。」
「嗯。」
「也知道九公主待我很好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可是越想回忆,便越觉得……」
他停住。
吕洞宾望着他。
「觉得什么?」
小湘子缓缓擡头。
「像是在读别人的信。」
吕洞宾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紧了一下。
窗外的海光仍然明亮。
小湘子却将那张短谱慢慢收起。
「师兄,我是不是很对不起她?」
「你为何这样想?」
「她明明记得我们从前的事,我却一件件忘了。」
吕洞宾沉默片刻。
「你不是故意忘的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看着木匣。
「只是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,也不能让她不难过。」
吕洞宾望着他。
一时间,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。
最后,他只将热茶往小湘子面前推近一些。
「先喝吧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师兄?」
「茶快凉了。」
小湘子看了看他,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「好。」
两人坐在窗前。
将那包蜜麦饼分着吃完。
谁也没有再提九公主。
九霄阁的桃花,已经开过了好几回。
十八岁的九公主站在桃亭外,望着满树繁花,忽然觉得这一年比从前任何一年都要漫长。
小湘子离开九霄阁时,曾说等历练告一段落,便回来看她。
她那时没有问太多。
因为从小到大,他总是如此。
去阿修罗界时,她等过。
去战神界时,她也等过。
有时他带着伤回来。
有时满身疲惫。
可只要走进桃亭,远远看见她,脸上总会浮起笑容。
她便知道,他回来了。
如今,龙界的历练已过去许久。
小湘子仍没有回来。
不只没有回来。
近来的书信,也渐渐变得不同。
从前他写信,会告诉她沿途看见的山川。
会画下新的城池。
还会在末尾添上一个小小的自己,画得不像,却总能惹她笑。
如今信里说得最多的,是师父平安。
师兄平安。
龙宫的查案仍在进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