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宫西北的观潮钟，尚未敲响第一声，太清道德天尊便已来到内院。
长廊两侧的护水明珠仍亮着。
昨日遭异声侵入的水晶墙，如今已被三道金色清符复住。清符之下，一段极细的黑色导纹沿墙面延伸，末端嵌着一枚取走接纹针后留下的小孔。
容沧蹲在墙边，手持量纹玉尺，正将最后几处尺寸记入册中。
见太清道德天尊到来，他立即起身。
「道尊。」
「查得如何？」
「昨夜共查出四处可疑的接纹位置。」
容沧呈上图纸。
「其中一处便是小湘子公子门外，另三处分别位于内院西廊、旧护水池旁，以及通往药圃的转角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俯身看过。
「都有接纹针？」
「只有两处留下实物。」
「另外两处？」
「一处留下插孔，一处只有新近改动的导纹。」
容沧停了一下。
「老夫已逐一测过。四处都能接向龙宫西北侧的旧水脉，但是否曾同时启用，尚不能确定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点头。
「可查到改动时间？」
「还没有。这些位置原本便有护水纹，后加的细线藏在旧纹底下，若未曾引动灵流，实在不容易察觉。」
他将另一张图摊开。
「不过有件事，老夫觉得奇怪。」
「何事？」
「这四处并未直接接往小湘子公子的房间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擡头。
容沧以玉尺指向图上。
「第一处在内院入口，第二处在西廊，第三处靠近药圃，第四处才通往公子所住的客房。」
「你是说，有人先将异常声纹送入内院，再沿不同支路移动？」
「有此可能。」
容沧望向那些细线。
「若只是要让一个人听见声音，未必需要设这么多处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沉思片刻。
「也许对方不确定目标会住在哪里。」
容沧微微一怔。
「道尊是说……」
「也可能是先建立支路，再依需要选择出口。」
师父将图纸合上。
「无论是哪一种，都不能只封住弟子房门。」
「老夫已请敖靖调派阵师，将内院所有旧接点重新查验。」
「好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转头看向庭院。
小湘子正站在一株玉叶草旁，与吕洞宾说话。
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。
吕洞宾一手拿着点心包，另一手比画得十分热闹。
小湘子则低着头笑。
太清道德天尊没有立即走近。
他望了片刻。
才唤道：
「湘子，洞宾。」
两人同时回头。
「师父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走到他们面前。
「昨夜睡得如何？」
小湘子答道：
「安稳，没有异梦。」
「今晨可有不适？」
「没有。」
师父又看向吕洞宾。
「你呢？」
「弟子也无事。」
吕洞宾说完，忽然补上一句：
「只是昨夜守着剑等了许久，早晨有些饿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油纸包。
「你不是正在吃？」
吕洞宾神色不变。
「所以如今好了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出声。
太清道德天尊没有再问。
他伸手替小湘子查看识海外缘。
清和的灵息沿眉心缓缓流过。
片刻后，收回手。
「暂无异常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「谢师父。」
「今日老道将亲往旧海眼，查那道归名之门。」
吕洞宾立即上前。
「弟子随行。」
「可以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看向小湘子。
「你也可去，但只能留在外围飞舟，不得靠近第七镇水石。」
小湘子一怔。
原以为师父会让他继续留在龙宫，没想到竟允许同行。
「师父，弟子可以协助记录？」
「可以。」
师父道。
「但今日以外围水纹为主。若护识玉扣出现异常，立即停止观测，由敖蘅带你撤离。」
「弟子明白。」
吕洞宾望向师父。
「那归名之门……」
「老道先入。」
太清道德天尊道。
「你在旁协助，但不得自行追人，也不可因有人呼唤便离开原定路线。」
吕洞宾收起笑意。
「弟子遵命。」
师父将一份新绘的旧海眼图交给敖靖。
「另有一事。」
敖靖俯身。
「道尊请说。」
「那名青铜面具男子若再次出现，先确认是否为真人，不得只因衣着相似，便认定他是季无声。」
「是。」
「若他愿意交谈，可以问话；若只是留下物件，先封存，不必追逐。」
敖靖郑重点头。
一切交代妥当，众人便往西门准备飞舟。
出发前，小湘子回房取了一本空白观测册。
他将九公主的书信留在封存木匣里，只从中取出那张没有名字的短谱。
纸张不大。
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琴音，以及纸角一朵歪歪斜斜的桃花。
那是九公主初学琴时写下的。
小湘子仍记得她第一次拿给自己看时的模样。
她本来有些不好意思，后来见他认真看谱，又忍不住问了好几次，究竟喜不喜欢。
他当时回答喜欢。
九公主却偏偏不肯就此罢休。
又问哪里喜欢。
他想了许久，才告诉她，那几个音像桃花落下时的风。
她听完，开心得又在纸上添了一朵花。
小湘子望着曲谱。
唇角不自觉扬起。
他没有再把往事重新抄录。
只是将短谱折好，收入衣襟。
身旁的紫箫也早已妥善收进封音囊。
这支箫是师父以太清道宫后方紫竹林的紫竹亲手制成，并非普通法器。他早已熟悉其音色，也曾与九公主的七弦琴合奏许多次。
如今龙域古门异声未明，师父禁止他在相关古阵附近试奏，他便没有再拿出紫箫。
即便如此，他仍习惯将它带在身旁。
小湘子将行囊系好。
正要出门，忽然发现案角放着一张昨日写过的鱼图。
那尾身带黑环的返潮鱼，正被他画在纸中央。
鱼尾旁还留着一道细细的水流线。
他取起纸张。
想了想。
将它夹进观测册中。
今日若能查到更多水脉资料，或许还能用上。
龙宫西门外，两艘飞舟已准备妥当。
第一艘载着太清道德天尊、吕洞宾与容沧。
第二艘则由敖靖统领守卫与阵师，小湘子和敖蘅亦在其中。
两艘飞舟并行离开龙宫。
沿深海西北水道，向万鳞山而去。
海水越往西，便越显幽暗。
途中经过几座旧珊瑚礁，原本明亮的海底鱼群渐渐稀少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墨青色岩壁，以及不时从石缝间飘出的细小砂粒。
吕洞宾站在第一艘飞舟船首。
他望着远方的山脊。
「师父，今日若真见到季无声，弟子有件事想问他。」
「何事？」
「他既知道第八导位危险，为何六年前没有设法阻止裴玄策？」
太清道德天尊道：
「也可能阻止过。」
吕洞宾一怔。
「是。」
师父继续道：
「如今所知的，只是他留下过警语，又曾试图查阅封门志。至于当年他做了多少事，尚未查全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飞舟越过一座巨大的黑色石脊。
万鳞山西北的海谷，终于出现在前方。
那道深不见底的旧海眼，依旧静静伏在山脊后方。
第六镇水石斜倒在砂中。
第七镇水石仍立于圆形石台之上。
石台中央，原本应当放置定潮尺的位置空空如也。
敖靖传讯。
「道尊，外围守军已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