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《那年未成仙》 > 第五十八章不曾忘记的人
  龙宫的清晨,来得比九霄阁迟一些。
  万丈海水隔去了大半天光,只有待日轮升至海面之上,晨色才能沿着深浅不同的水层,一寸寸落入龙宫。那些镶在宫墙上的明珠并不随日出熄灭,只是光芒渐淡,于是整座海底宫城看起来,便像有无数星辰正在缓缓退去。
  小湘子醒来时,窗外仍泛着幽蓝。
  他没有立即起身。
  昨夜,他曾在灯下写完一封给九公主的信,直到墨迹干透才安歇。如今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案上那只熟悉的封存木匣。
  木匣里放着她寄来的书信。
  自战神界历练以来,他已陆续收到许多封。信有长有短,写过九霄阁的桃花,也写过她新学的琴曲;有些画着笑脸,有些画着花鸟,偶尔还会因为她写得太急,连字都歪歪斜斜。
  他知道每一封信都在哪里。
  也知道其中哪一封画着一朵最不像桃花的桃花。
  想到这里,他唇角微微扬起。
  然而笑意尚未散去,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的梦。
  梦里的九公主坐在桃亭中。
  他知道自己认识她,却曾一时唤不出名字。
  小湘子静静躺着。
  片刻后,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刻翻开记忆簿册,逐页确认所有往事。
  敖蘅医官曾提醒他,不必因为害怕失去记忆,便将原本熟悉的事情反复考问自己。
  他记得这句话。
  于是坐起身,披上外袍,先整理床铺,再将今日要用的笔墨放好。
  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窗前。
  窗外有几尾银色小鱼,正沿着水晶宫墙缓缓游动。
  其中一尾忽然停在他的窗前。
  鱼身不大,鳞片细密,背鳍透着淡淡的青光。
  最奇特的是,牠的身侧竟有一道黑色环纹。
  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  昨夜,他似乎也见过这样的鱼。
  他俯身观察。
  那尾鱼沿着水晶窗游了半圈,到左侧便忽然停住,接着转身往右,游到另一侧又绕回来。
  一遍。
  两遍。
  第三遍时,小湘子已取来纸笔。
  他没有开窗,只依照所见,将鱼的形貌与游动方向画下。
  画完最后一道鱼鳍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  「湘子,醒了没有?」
  小湘子擡头。
  「师兄,请进。」
  吕洞宾推门而入,左手提着油纸包,右手拿着一只细颈茶壶。
  还没走到案前,一股蜜糖香气便已飘了过来。
  「今日膳房做了蜜海酥。」
  他将油纸包放下。
  「我想你昨日忙了一整天,便替你带了些。」
  小湘子看着他。
  「师兄,这包是不是已经开过了?」
  吕洞宾低头。
  「开过。」
  「为何?」
  「替你试味道。」
  「结果如何?」
  「不咸。」
  吕洞宾说得十分肯定。
  「比前几日的海藻饼好多了。」
  小湘子忍不住笑了。
  吕洞宾也不在意,将茶壶放在桌边,正要给自己倒茶,忽然瞧见案上那幅刚画好的鱼图。
  「这是什么?」
  「窗外的鱼。」
  「鱼?」
  他走到窗前。
  那尾黑环银鱼仍在,还沿着同一条路线缓缓游动。
  吕洞宾看了一会儿。
  「这鱼倒有趣。」
  「师兄也觉得?」
  「牠像是在这里迷了路。」
  小湘子点头。
  「弟子也觉得奇怪。牠总沿着同一处往返,却没有游远。」
  吕洞宾仔细望着水晶窗外。
  又过片刻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  「湘子。」
  「师兄?」
  「牠每次到这里,便会停住。」
  吕洞宾伸手指向窗框左下角。
  那里只有一片平整的水晶墙。
  墙外也看不见礁石或水草。
  可鱼儿游到那处,便像遇上什么看不见的障碍,必定转身。
  小湘子走近。
  「会不会是水流?」
  「有可能。」
  吕洞宾将茶盏放下。
  「让龙宫的人来瞧瞧。」
  不久,敖靖便派来一名熟悉外海鱼群的巡卫。
  那名龙兵叫敖湛,年纪尚轻,平日负责龙宫外围的水族巡查。
  他只看了一会儿,便道:
  「这像是返潮鱼。」
  「返潮鱼?」小湘子问。
  「是。这种鱼喜欢沿深海细流往返,身上的黑色环鳞会随水脉变化显得深浅不一。」
  敖湛指向窗外。
  「牠并不是认得这扇窗,而是感觉此处有一条与周围不同的水流。」
  吕洞宾问:
  「龙宫里常有这种鱼?」
  敖湛摇头。
  「很少。牠们多在旧海眼与寒流交会的地方活动。」
  小湘子听见「旧海眼」三字,擡起头。
  昨日,他们才在万鳞山西北查过那道深不见底的海底裂隙。
  季无声最后的出入记录,也指向那里。
  「能看出水流从哪里来吗?」
  「弟子试试。」
  敖湛取出普通测潮石。
  他没有打开护水幕,只将测潮石置于宫墙内侧既有的观测位上。
  片刻后,玉石表面浮出一道细细的黑线。
  那条线与正常护水阵的蓝色水纹相交,却没有汇入。
  反而沿着水晶窗外缘,缓缓向北延伸。
  敖湛皱眉。
  「这不是东殿平日的水流。」
  吕洞宾神色一正。
  「可知道通往何处?」
  「现在还不能确定。」
  敖湛答道。
  「但若沿宫墙向北,便是医殿外围。」
  小湘子没有立即接话。
  他想起被封住的第四支旧水脉。
  又想起定识亭里,那道从第七石接向第八导位的细纹。
  相似的地方越来越多,却还不能证明眼前这条逆流便出自同一套古阵。
  他把测潮结果记下。
  「师兄,先禀报师父吧。」
  吕洞宾点头。
  「正有此意。」
  两人正准备离开,窗外忽然又出现两尾同样带着黑环的银鱼。
  三尾鱼在水晶窗前停住。
  片刻后,竟同时转向。
  沿着那道测潮石指出的黑线,一同游往北方。
  吕洞宾望着牠们。
  「这倒像有人替我们指出一条路。」
  小湘子将画纸收起。
  「即使真有路,也不能跟着牠们走。」
  吕洞宾回头看他。
  随后笑了。
  「这句话,总算不用我提醒你了。」
  龙宫医殿的另一端,敖临正在与敖淳争论一只茶杯。
  「这不是我的。」
  敖临坐在窗前,将手中的青瓷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  「我的杯子不是这样。」
  敖淳正在整理桌上的记忆簿册。
  闻言擡头。
  「你还记得以前用的杯子?」
  敖临点头。
  「深青色的。」
  「还有呢?」
  「没有画龙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杯口宽一些。」
  敖淳放下册子。
  那正是敖临从前最喜欢的一只粗陶杯。
  用了许多年,杯沿还有个细小缺口。
  他原本想立即告诉敖临,却又忍住。
  医官说过,若敖临能自行回想,不必急着替他把所有细节补齐。
  「你想看吗?」
  敖淳问。
  「看什么?」
  「那只杯子。」
  敖临一怔。
  「你知道在哪里?」
  「知道。」
  「为何?」
  敖淳笑了。
  「因为我去你住处喝过很多年的茶。」
  敖临低头。
  「又是四十七年?」
  「你倒记得这个数字。」
  「因为你每天都说。」
  敖淳忍不住大笑。
  敖临也笑了。
  只是笑过之后,他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。
  「敖淳。」
  「嗯?」
  「我若一直记不起那四十七年,你是不是会很难过?」
  敖淳的手停了一下。
  他原本可以说不会。
  可以说只要敖临平安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