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宫的清晨,来得比九霄阁迟一些。
万丈海水隔去了大半天光,只有待日轮升至海面之上,晨色才能沿着深浅不同的水层,一寸寸落入龙宫。那些镶在宫墙上的明珠并不随日出熄灭,只是光芒渐淡,于是整座海底宫城看起来,便像有无数星辰正在缓缓退去。
小湘子醒来时,窗外仍泛着幽蓝。
他没有立即起身。
昨夜,他曾在灯下写完一封给九公主的信,直到墨迹干透才安歇。如今睁开眼睛,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案上那只熟悉的封存木匣。
木匣里放着她寄来的书信。
自战神界历练以来,他已陆续收到许多封。信有长有短,写过九霄阁的桃花,也写过她新学的琴曲;有些画着笑脸,有些画着花鸟,偶尔还会因为她写得太急,连字都歪歪斜斜。
他知道每一封信都在哪里。
也知道其中哪一封画着一朵最不像桃花的桃花。
想到这里,他唇角微微扬起。
然而笑意尚未散去,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的梦。
梦里的九公主坐在桃亭中。
他知道自己认识她,却曾一时唤不出名字。
小湘子静静躺着。
片刻后,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刻翻开记忆簿册,逐页确认所有往事。
敖蘅医官曾提醒他,不必因为害怕失去记忆,便将原本熟悉的事情反复考问自己。
他记得这句话。
于是坐起身,披上外袍,先整理床铺,再将今日要用的笔墨放好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窗前。
窗外有几尾银色小鱼,正沿着水晶宫墙缓缓游动。
其中一尾忽然停在他的窗前。
鱼身不大,鳞片细密,背鳍透着淡淡的青光。
最奇特的是,牠的身侧竟有一道黑色环纹。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昨夜,他似乎也见过这样的鱼。
他俯身观察。
那尾鱼沿着水晶窗游了半圈,到左侧便忽然停住,接着转身往右,游到另一侧又绕回来。
一遍。
两遍。
第三遍时,小湘子已取来纸笔。
他没有开窗,只依照所见,将鱼的形貌与游动方向画下。
画完最后一道鱼鳍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「湘子,醒了没有?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师兄,请进。」
吕洞宾推门而入,左手提着油纸包,右手拿着一只细颈茶壶。
还没走到案前,一股蜜糖香气便已飘了过来。
「今日膳房做了蜜海酥。」
他将油纸包放下。
「我想你昨日忙了一整天,便替你带了些。」
小湘子看着他。
「师兄,这包是不是已经开过了?」
吕洞宾低头。
「开过。」
「为何?」
「替你试味道。」
「结果如何?」
「不咸。」
吕洞宾说得十分肯定。
「比前几日的海藻饼好多了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了。
吕洞宾也不在意,将茶壶放在桌边,正要给自己倒茶,忽然瞧见案上那幅刚画好的鱼图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窗外的鱼。」
「鱼?」
他走到窗前。
那尾黑环银鱼仍在,还沿着同一条路线缓缓游动。
吕洞宾看了一会儿。
「这鱼倒有趣。」
「师兄也觉得?」
「牠像是在这里迷了路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弟子也觉得奇怪。牠总沿着同一处往返,却没有游远。」
吕洞宾仔细望着水晶窗外。
又过片刻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「湘子。」
「师兄?」
「牠每次到这里,便会停住。」
吕洞宾伸手指向窗框左下角。
那里只有一片平整的水晶墙。
墙外也看不见礁石或水草。
可鱼儿游到那处,便像遇上什么看不见的障碍,必定转身。
小湘子走近。
「会不会是水流?」
「有可能。」
吕洞宾将茶盏放下。
「让龙宫的人来瞧瞧。」
不久,敖靖便派来一名熟悉外海鱼群的巡卫。
那名龙兵叫敖湛,年纪尚轻,平日负责龙宫外围的水族巡查。
他只看了一会儿,便道:
「这像是返潮鱼。」
「返潮鱼?」小湘子问。
「是。这种鱼喜欢沿深海细流往返,身上的黑色环鳞会随水脉变化显得深浅不一。」
敖湛指向窗外。
「牠并不是认得这扇窗,而是感觉此处有一条与周围不同的水流。」
吕洞宾问:
「龙宫里常有这种鱼?」
敖湛摇头。
「很少。牠们多在旧海眼与寒流交会的地方活动。」
小湘子听见「旧海眼」三字,擡起头。
昨日,他们才在万鳞山西北查过那道深不见底的海底裂隙。
季无声最后的出入记录,也指向那里。
「能看出水流从哪里来吗?」
「弟子试试。」
敖湛取出普通测潮石。
他没有打开护水幕,只将测潮石置于宫墙内侧既有的观测位上。
片刻后,玉石表面浮出一道细细的黑线。
那条线与正常护水阵的蓝色水纹相交,却没有汇入。
反而沿着水晶窗外缘,缓缓向北延伸。
敖湛皱眉。
「这不是东殿平日的水流。」
吕洞宾神色一正。
「可知道通往何处?」
「现在还不能确定。」
敖湛答道。
「但若沿宫墙向北,便是医殿外围。」
小湘子没有立即接话。
他想起被封住的第四支旧水脉。
又想起定识亭里,那道从第七石接向第八导位的细纹。
相似的地方越来越多,却还不能证明眼前这条逆流便出自同一套古阵。
他把测潮结果记下。
「师兄,先禀报师父吧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正有此意。」
两人正准备离开,窗外忽然又出现两尾同样带着黑环的银鱼。
三尾鱼在水晶窗前停住。
片刻后,竟同时转向。
沿着那道测潮石指出的黑线,一同游往北方。
吕洞宾望着牠们。
「这倒像有人替我们指出一条路。」
小湘子将画纸收起。
「即使真有路,也不能跟着牠们走。」
吕洞宾回头看他。
随后笑了。
「这句话,总算不用我提醒你了。」
龙宫医殿的另一端,敖临正在与敖淳争论一只茶杯。
「这不是我的。」
敖临坐在窗前,将手中的青瓷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
「我的杯子不是这样。」
敖淳正在整理桌上的记忆簿册。
闻言擡头。
「你还记得以前用的杯子?」
敖临点头。
「深青色的。」
「还有呢?」
「没有画龙。」
「嗯。」
「杯口宽一些。」
敖淳放下册子。
那正是敖临从前最喜欢的一只粗陶杯。
用了许多年,杯沿还有个细小缺口。
他原本想立即告诉敖临,却又忍住。
医官说过,若敖临能自行回想,不必急着替他把所有细节补齐。
「你想看吗?」
敖淳问。
「看什么?」
「那只杯子。」
敖临一怔。
「你知道在哪里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为何?」
敖淳笑了。
「因为我去你住处喝过很多年的茶。」
敖临低头。
「又是四十七年?」
「你倒记得这个数字。」
「因为你每天都说。」
敖淳忍不住大笑。
敖临也笑了。
只是笑过之后,他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。
「敖淳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若一直记不起那四十七年,你是不是会很难过?」
敖淳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原本可以说不会。
可以说只要敖临平安便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