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使界第三安置区的晨钟，响在淡金色的晨雾里。
第一声钟响时，东侧长殿的灯火仍未熄灭。
第二声钟响时，几名值守整夜的疗愈者正将伤者名册交给接班的医官。
到了第三声，通往物资库的白石长廊上，已有人推着清水车缓缓走过。
远处的山坡间，几道细长水流自晶岩边缘垂落。
日光穿过水雾，在白石墙面映出淡淡金晕。
若不是偶尔传来浮行担架的声响，这座安置区看起来，几乎与寻常的疗愈聚居地没有不同。
小湘子醒来时，窗外天色才刚亮。
他先在床上坐了片刻。
确认自己没有头痛，也没有龙域封识曾经引起的异常耳鸣，才起身整理衣袍。
青灰色道袍的袖口，被他重新束得整整齐齐。
黑发仍依往常方式束起。
额间那道青色印记，在晨光下隐约可见。
他将太清道德天尊所赐的护息玉符取出。
玉符表面，三道细纹皆安静排列。
没有警示。
小湘子将它重新系在腰侧。
接着取出救援记录册。
在昨日记录下方添上一行。
晨起灵息平稳。
无神识异常。
写完，他才将册子合上。
桌旁放着昨夜写给九公主的书信。
信封尚未封入通讯玉匣。
因为顾长老昨日说过，第三安置区有一座指定的跨界通讯台，今日若工作安排允许，可以将信交由那里寄送。
小湘子拿起信封。
检查封口。
见墨迹已干，才将它收入衣襟。
他又取出写给师父的报告。
两封信分开放好。
最后将行囊留在房内，只带上记录册、小药囊与必要的通行牌。
紫竹箫仍安静放在封音囊里。
他没有取出。
今日是正式进入救援区的第一日。
他想先弄清楚当地的工作方式。
小湘子推门而出。
长廊尽头，已有几名道宫弟子聚在一起。
其中一名年轻弟子正低头整理衣袖。
看见小湘子，立即招手。
「小湘子师兄！」
小湘子走近。
「早。」
「师兄，昨夜睡得如何？」
「很好。」
「我倒有些睡不着。」
年轻弟子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外面的钟声响了好几次，我每次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。」
小湘子笑了笑。
「我也听见了。」
「师兄不紧张？」
「有些好奇。」
「好奇？」
「嗯。」
小湘子道。
「昨日只看过简易说明，还不知道各种钟声实际如何使用。」
年轻弟子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「原来师兄也有不知道的事。」
小湘子望着他。
「自然有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而且还很多。」
几名弟子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正说话间，顾长老从楼梯走上来。
「都起了？」
众人立即行礼。
「长老。」
顾长老看过众人。
「先去用早膳。」
一名弟子问：
「长老，今日何时开始工作？」
「辰时之前，第三安置区会派人来分配。」
顾长老道。
「在此之前，先把自己照顾好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是。」
众人跟着顾长老往一楼走去。
客舍旁的用膳厅不大。
里面摆着几张白石长桌。
早餐是温热的谷粥、淡盐蔬菜、蒸熟的白根果与一小盘蜜渍果片。
几名天使界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食物。
小湘子端着餐盘坐下。
先尝了一口谷粥。
味道清淡。
却带着一点陌生的草木香。
他擡头问旁边的天使：
「请问，这粥里用了什么？」
对方笑道：
「晨穗。」
「晨穗？」
「是天使界常见的谷物。」
天使指向碗里细小的银白谷粒。
「性质温和，适合长时间工作的救援人员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原来如此。」
他低头又尝了一口。
记住味道。
坐在旁边的年轻弟子见状，忍不住问：
「师兄，这也要记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没有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他拿起汤匙。
「我只是觉得好吃。」
年轻弟子一怔。
随后笑出声。
顾长老坐在对面。
看着这群弟子，微微摇头。
「吃饭便好好吃。」
众人立即应声。
「是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继续将早餐吃完。
他想起九公主信里的叮嘱。
记得吃饭。
想到这里，唇边不自觉浮现一点笑意。
＊＊＊
第三安置区东侧的长殿里，伊芙琳已经坐在记录台前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白色疗愈袍。
长发束在脑后。
右侧羽翼收拢整齐。
左翼却仍无法完全贴合背部。
几道固定带自肩后延伸至翼根，将受伤的羽骨稳稳托住。
有些折损的羽毛已经清理。
但翼缘留下的缺口，仍十分明显。
她的左臂也重新换过伤布。
新伤布干净。
没有昨日渗出的血迹。
可每当她伸手拿取较远的物品，左肩便会微微僵住。
伊芙琳将一张名册放到桌上。
另一只手翻开今日的伤者统计。
「第三区昨夜新增四人。」
她对身旁的同伴说。
「其中两人已经转送主疗愈殿。」
同伴点头。
「剩下两名呢？」
「一名需要每日换药。」
「另一名？」
「灵息已经稳定，但仍不宜自行行走。」
她将两张资料分开。
「先安排在东侧第五排。」
同伴低头查看。
「好。」
伊芙琳又拿起另一张玉板。
上面写着几名仍在寻找家人的居民。
其中一名孩子的名字，被她另外圈出。
同伴瞥见。
忍不住叹气。
「还没有消息？」
伊芙琳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西侧救援队不是说，昨日又找到一批转送名册？」
「我看过了。」
伊芙琳道。
「没有他的母亲。」
同伴沉默片刻。
「那孩子昨夜又哭了。」
伊芙琳低头。
轻轻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伸手将那份记录放好。
「今日再请人向主殿确认一次。」
同伴望着她。
「妳昨夜不是已经请人问过？」
「是。」
「那今日……」
伊芙琳擡头。
「昨日问的是已入院名册。」
她指向记录板。
「今日想查尚未完成身分核对的转送者。」
同伴微微一怔。
「两份名册分开？」
「是。」
伊芙琳道。
「有些居民在事故发生后，被先送往临时避难区，未必立即进入疗愈殿。」
同伴点头。
「我去问。」
「有劳。」
伊芙琳轻轻一笑。
同伴正要离开。
却又回头。
「还有。」
伊芙琳擡头。
「嗯？」
「今日妳真的不能再去搬担架。」
伊芙琳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能施展疗愈术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医官昨夜特别交代的。」
伊芙琳擡起右手。
做了个投降的动作。
「好。」
同伴望着她。
「妳每次都答应得很好。」
伊芙琳忍不住笑。
「这次我会做到。」
同伴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。
才抱著名册离开。
伊芙琳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