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叶庭的银灯熄灭时，暗界的晨序才刚开始。
没有旭日东升，也没有满天朝霞。高远的深紫色天幕下，一条狭长的银白光带缓缓越过黑色山脊，将山间的灰雾照得稍微明亮了些。
内庭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
一声。
两声。
到了第三声，白叶庭东侧的客院里，几扇原本紧闭的木窗依序开启。
小湘子便在此时收功。
他盘坐于窗前的蒲团上，双手自然垂放膝头。青灰色道袍平整地覆在身上，腰间的紫竹箫已解下，放在一旁的矮案上。
淡白色匿息符悬在身前。
三道清气纹缓缓流动。
随着最后一缕灵息收回丹田，玉符上的光芒逐渐收敛。
小湘子睁开眼。
先检查自身气息，再以师父教过的方法，确认神识外层有无异常牵动。
昨夜入定时，他刻意没有深入那道龙域封识。
只以清心法平稳外层灵息。
如今查验，封识依旧安稳。
没有新的裂痕。
也没有任何不属于自身的灵息向外扩散。
他这才将匿息符收入袖中。
窗外传来细小的落叶声。
小湘子起身走近。
白叶庭里，几片银白色叶子正慢慢从树梢飘落。叶片落进庭前的浅水渠，竟没有立即沉下，而是在水面浮出一道道细小银纹。
他望着那些纹路。
想起昨日闻烛所说，白叶树能吸收暗界外散的灵流，再将多余气息封入落叶。
若这种灵流能被稳定提取，或许可以作为某些阴属药材的调和之物。
这念头才刚浮现，小湘子便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自己果然还是离不开丹术。
明明今日要去查玄微师伯祖的往事，他却又先想到了药材。
他转身取过行囊。
检查清心养神丹、护息玉符、封识拓录与简易阵盘。
最后拿起紫竹箫。
箫身触手温润。
九霄阁紫竹特有的淡紫色竹纹，沿着箫身向下延伸，在清光下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色泽。
这支箫是太清道德天尊亲手制作。
当年师父选竹、定孔、调音，足足费了许多工夫。
小湘子原先只将它当成一件珍贵的乐器。
直到战神界历练时，才慢慢发现音律与灵息之间还有许多可以研究的地方。
不过今日不同。
玄冥已明确说过，无归之境外缘不得任意以音律法器牵动未知留识。
小湘子将紫竹箫收入箫囊。
再以普通束带固定。
没有在箫身施加任何新的术法。
他正要出门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「小师弟！」
小湘子回头。
吕洞宾已站在院门口。
他今日换了一袭便于远行的月白窄袖道袍，外罩深青色披风，纯阳剑佩在腰侧，手里拿着两份灰白色文书。
「师兄。」
小湘子走出房门。
吕洞宾看了他一眼。
「昨夜可有好好歇息？」
「有。」
「没有又读书到半夜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昨日九公主还提醒我早些睡。」
吕洞宾挑眉。
「所以你听她的？」
「也听师兄的。」
吕洞宾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「如今倒越来越会说话。」
小湘子也笑。
吕洞宾将其中一份文书递给他。
「内庭正式许可下来了。」
小湘子立即接过。
只见文书卷首，清楚写着：
无归之境外缘访查准令。
下方列着三人的姓名。
吕洞宾。
小湘子。
九公主。
准许访查范围包括候灯亭、归望台，以及忘川外河的指定石道。
再往内的渡口、旧归桥与其他封存区域，皆不在本次许可之内。
小湘子从头看过。
「闻前辈带路？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是。」
他又道：
「玄冥前辈已将界流查验结果交给守灯司。」
「今日外缘相对平稳，可以通行。」
小湘子将文书收好。
「九公主知道了？」
吕洞宾看向院门另一端。
忽然笑道：
「你自己看。」
小湘子转头。
九公主正抱着一只小巧书匣，沿着石桥快步走来。
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窄袖衣裙，外罩淡紫披风，长发高高束起，以一支白玉簪固定。发间没有繁复饰物，只有鬓边几缕细发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腰间佩着九霄阁玉牌。
另一侧则挂着装有笔记、玉笔与通行文书的储物袋。
吕洞宾望着她手里的书匣。
「九丫头。」
九公主擡头。
「吕师兄。」
「妳今日又带了多少东西？」
九公主想了想。
「不多。」
「不多是多少？」
「三册笔记。」
吕洞宾微微一怔。
小湘子已忍不住笑了。
九公主看向他。
「你笑什么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我只是想起，妳昨日说三册应当够用。」
九公主立即点头。
「是呀。」
吕洞宾忍着笑。
「若今日又写满呢？」
九公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。
「还有这个。」
吕洞宾终于笑出声。
「好，好。」
他摇头。
「看来我不用担心妳漏记什么。」
九公主笑着走近。
小湘子问：
「昨夜歇息得如何？」
「很好。」
她看了看他。
「你呢？」
「也很好。」
九公主稍稍放心。
又将目光落到他的额间。
「封识没有异动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没有。」
九公主笑了。
「那便好。」
吕洞宾在旁边清了清喉咙。
「两位。」
两人同时擡头。
「是不是该去见闻老了？」
九公主忍不住笑。
「走吧。」
＊＊＊
闻烛早已在白叶庭等候。
老人提着那盏白色灯笼，站在石桥中央。满头银灰长发以黑木簪束于脑后，暗褐色长袍的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。
白灯里的火苗没有明显晃动。
反倒比昨日更加明亮。
见三人走近，闻烛微笑。
「都来了。」
吕洞宾拱手。
「有劳前辈久候。」
闻烛摆手。
「老朽也才到。」
九公主望着他手中的白灯。
「前辈，今日的灯似乎比昨日亮。」
闻烛低头看了一眼。
「宫主看得仔细。」
他将白灯稍稍擡高。
「今日要走外缘，灯芯换过。」
小湘子问：
「与昨日不同？」
「不同。」
闻烛道。
「内庭旧阶用的灯芯，只需辨认附近的界纹。」
「无归外缘的灯，则还得辨认界流方向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所以白灯不只是照路？」
「正是。」
闻烛点头。
「它也是守灯人的引路器。」
他伸手将灯笼转过半圈。
九公主这才发现，灯笼底部有一枚细小的灰白色圆盘。
圆盘上刻着八道环形纹路。
每道纹路之间，又有几个极小的孔洞。
小湘子走近。
仔细看了一眼。
「这些孔洞是用来引导灵息？」
闻烛看向他。
「你懂制器？」
「跟师父学过一些。」
小湘子答道。
闻烛点头。
「这盏白灯不是单靠火焰照明。」
「灯芯取自暗界北境的凝光木髓，外层罩着一片灰白色定息石。」
九公主问：
「定息石能稳定周围界流？」
「只能辨认。」
闻烛摇头。
「若界流真的失衡，这盏灯挡不住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