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界的第十二序灯火熄灭时，白叶庭里仍有几盏小灯亮着。
深紫色的天空下，银白色光带缓缓隐入远方山脊。那些生长在黑石庭院中的白叶树，反而在天光渐暗之后，显得更加明亮。
一片片银白色树叶随风翻动。
叶脉间流转着极淡的灵光。
九公主坐在客院窗前，将昨日在无归之境外缘记下的笔记重新摊开。
她今日没有抚琴。
也没有取出〈待君归〉。
桌上只有一册行旅笔记、两张河道拓图，以及一枚用来记录界流方向的空白玉简。
其中一张拓图，是吕洞宾昨日在归望台留下的。
图上那条细小的回识流，正逆着其他河道的方向，缓缓延伸向旧归桥。
九公主将笔尖停在断桥旁。
她昨夜反复想过那道影子。
灰白道袍。
右手持黑木箫。
站在断桥旁，似乎在望着什么。
那道人影的面容始终看不清楚。
最后却像是说了一句话。
她只勉强辨认出末尾可能是个「归」字。
九公主皱眉。
提笔，在原本的记录旁又添了一行。
唇形不全，末字疑为归，未可定论。
写完之后，她才慢慢将笔放下。
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「九公主。」
小湘子的声音。
她立即擡头。
「进来。」
小湘子推门而入。
今日他穿着一袭青灰色窄袖道袍，黑发用青玉冠束起，额间淡青色玉印清润如常。腰间佩着紫竹箫与护息玉符，手里则提着一只小巧的木盒。
九公主看见那盒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又带吃的来？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随后笑道：
「妳怎么每次都猜得到？」
「因为你每次都带。」
小湘子也笑。
他将盒子放到桌上。
「今日不是花蜜糕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暗界外庭的青露果。」
他打开盒盖。
里面整齐排着六颗淡青色的小果子。
果皮薄而透明，里面似乎有细小银光缓缓流动。
九公主拿起一颗。
「这能直接吃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我问过外庭药师。」
「果实本身没有特殊毒性，也不会与一般温养丹药相冲。」
九公主忍不住笑。
「你连这个都先问好了？」
小湘子也笑。
「自然。」
九公主咬了一口。
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散开。
味道有些像人间的梨，却带着淡淡青草香气。
她的眼睛慢慢亮起。
「好吃。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不会太酸？」
「不会。」
她又咬了一口。
「你也吃。」
小湘子拿起一颗。
两人坐在窗边，望着庭中那些慢慢飘落的白叶。
过了一会儿，九公主忽然问：
「你昨夜有没有再梦见什么？」
小湘子想了片刻。
「没有。」
她擡头。
「封识呢？」
「也没有异动。」
九公主轻轻点头。
「那便好。」
小湘子看向桌上的河道图。
「妳昨夜又整理过？」
「嗯。」
九公主将图纸推向他。
「我把昨日看见的几处都重新标了位置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图上除了归望台、候灯亭与旧归桥，还有几道极细的注记。
其中一处写着：
回识流可见性不同，原因未明。
小湘子微微一笑。
「这个妳也记了。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当然。」
她指向那一处。
「昨日只有你能先看见那条逆流。」
「后来闻前辈用照流盘确认，才证明那里确实有异常界流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可还不能确定为何只有我能看见。」
「正是。」
九公主笑了。
「所以要留着。」
她又翻开下一页。
「还有那道人影。」
小湘子低头看着她描下的线条。
「妳把衣袖也画出来了？」
九公主点头。
「因为那件衣服的袖口很宽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与我们在太清道宫旧录里看见的玄微衣着，确实有些相似。」
小湘子仔细看了看。
「但仍不能只靠衣服认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九公主点头。
「所以今日若真能见到那支黑木箫，我想先比对形制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妳也是这么想？」
九公主笑道：
「你昨日不是说，想先看黑木箫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是。」
她将笔记合上。
「那正好。」
两人说到这里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「正好什么？」
吕洞宾站在门边。
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道袍，外罩深青色长衫，腰间纯阳剑佩得端正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暗界文书。
九公主立即擡头。
「吕师兄！」
吕洞宾走近。
目光落在桌上的青露果上。
他微微挑眉。
「小师弟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师兄？」
「你何时去买的？」
「方才。」
「竟没替师兄带？」
小湘子一怔。
九公主已经笑出声。
她将木盒向吕洞宾推过去。
「吕师兄，这里还有。」
吕洞宾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「还是九丫头懂事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。
吕洞宾拿起一颗青露果。
尝了一口。
眼睛微微亮起。
「倒不错。」
九公主笑道：
「我也觉得好吃。」
吕洞宾又拿了一颗。
这才将文书放到桌上。
「好了，说正事。」
小湘子与九公主立即坐直。
吕洞宾将玉简展开。
一道暗银色光芒沿着玉面浮起。
上面清楚写着：
玄微遗物查验许可。
下方列着三人的姓名。
另外还注明，今日可以在暗界内庭正式查验沉息黑木箫。
但不得擅自以灵息催动其中不明术纹。
若需试音，必须先由守灯司确认箫身封存状态。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真的准了！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是。」
小湘子也擡头。
「何时？」
「现在便可前往。」
九公主立即起身。
「那走吧！」
吕洞宾忍不住笑。
「妳倒急。」
九公主回头。
「吕师兄不是也想知道？」
吕洞宾笑道：
「自然想。」
他将最后一颗青露果拿起。
「不过总得让我先吃完。」
九公主忍不住笑出声。
小湘子也笑。
三人收拾好文书，沿著白叶庭旁的石桥，往内庭主殿走去。
＊＊＊
明幽殿内的银色灯火，比前一日明亮许多。
玄冥坐在长案后方。
他仍穿着那袭玄色长袍，宽袖边缘绣着细致的暗银水纹。长发以黑玉冠束起，剩余发丝自然垂落肩背。
今日他没有批阅文书。
长案中央，放着一只狭长的黑木盒。
盒身约莫三尺。
木色极深。
表面刻着一道细细的银色水纹。
九公主走入殿中时，目光立即落在那只盒子上。
玄冥看见，微微一笑。
「妳倒看得快。」
九公主立即行礼。
「九公主见过前辈。」
吕洞宾与小湘子也依序行礼。
玄冥擡手。
「坐吧。」
三人入座后，玄冥将黑木盒移到长案中央。
「你们昨日在归望台看见了旧识回响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