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界的晨钟响过第三遍时，九公主仍坐在书案前。
窗外没有明亮的朝阳。
只有一道银白色光带，缓缓越过内庭远处的黑色山脊。白叶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，细长的银叶偶尔落进庭前水渠，浮在水面上，泛起几圈细小波纹。
桌上摊着一张音谱。
音谱只有五个音。
第五个音后方，留着一处空白。
九公主握着玉笔，目光停在那个空白处。
昨日在忘川渡口，她亲眼看见玄微留下的旧识回响。
那道人影站在石桥旁，将黑木箫举至唇边。
第一个音。
第二个音。
第三个音。
第四个音。
第五个音。
到了第五个音，他便停住。
紧接着，那名穿着淡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河雾之中。
女子似乎张口，准备说些什么。
可就在那一刻，整段留影突然模糊。
九公主昨夜反复回想。
越想，越觉得那女子出现的时机，并非偶然。
可究竟是不是她接上了第六个音，仍没有足够证据。
九公主将笔放下。
她知道，如果只凭自己的想像，便替曲子填上一个音，即使那旋律再好听，也不能算是玄微与那位故人原本留下的作品。
她伸手取过旁边的七弦琴小谱。
先将五道音纹重新排列。
随后在纸上注明每一道可能的气息转折。
第三音略急。
第四音平稳。
第五音收束突然。
但在第五音末端，有一道极细的延续记号。
这处记号，昨天她一直没有想明白。
九公主看了片刻。
忽然皱起眉头。
「不对……」
她将音谱拿近。
仔细看着第五道细线。
那道细线原本看似在末端停住。
可若将试音木的拓纹与渡口留影里的指法相互对照，便会发现第五音结束前，还留有一点极短的气息延续。
不是完全收音。
更像是尚未收尽，便有另一道声音接了进来。
九公主眼睛微微亮起。
她立即提笔。
在第五道音纹后方，画上一道细小的交叠线。
随后又停住。
还不能确定。
她没有继续画下去。
只是将这个新想法写在旁边。
疑为两声交接，前音未尽，后音已起。
写完后，她重新读了一遍。
觉得仍不够谨慎。
便在前面补上两字。
待证。
就在此时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「九公主。」
小湘子的声音。
九公主立即擡头。
「进来。」
房门推开。
小湘子穿着一袭青灰色窄袖道袍，黑发以青玉冠束起，额间淡青玉印在室内清光下显得温润。
腰间仍佩着紫竹箫。
手里提着一只小巧食盒。
九公主看见，不由得笑了。
「你又带吃的来？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随后也笑。
「妳怎么又猜到了？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因为你每次进来，手里都有盒子。」
小湘子将食盒放到桌上。
「今日是花蜜饼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昨日不是才吃青露果？」
「这个不同。」
他打开盒盖。
里面放着几块淡金色小饼。
饼面洒着细碎花粉，散发出淡淡清甜香气。
九公主拿起一块。
咬了一口。
忍不住点头。
「好吃。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不会太甜？」
「不会。」
九公主又咬了一口。
随后看向他。
「你吃了吗？」
「吃过。」
九公主点头。
将食盒向他推近。
「那再陪我吃一块。」
小湘子笑着坐下。
两人先说了几句早晨的事。
小湘子问她昨夜睡得如何。
九公主则仔细确认，他的护息玉符有没有再出现异常。
小湘子将玉符取出。
玉面平静，没有新的警示痕迹。
九公主这才稍稍放心。
她将桌上的音谱推向小湘子。
「你看看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「昨日那五个音？」
「嗯。」
九公主指向末端。
「我想到一个可能。」
小湘子仔细看着。
片刻后，擡头。
「两个声音交接？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你也看出来了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这道延续记号，确实不像完全收音。」
他将手指停在第五道线上。
「若玄微师伯祖仍保留些微气息，而另一人恰好在这时接入，便可能形成这样的交叠。」
九公主立即点头。
「我也是这么想。」
小湘子又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「但这只能说明音纹可能交叠。」
「还不能确定第六个音的音高。」
九公主笑了。
「对。」
她将笔记翻到下一页。
「所以我没有填。」
小湘子擡头看她。
「妳倒忍得住。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怎么忍不住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妳从前写曲，若听见一段有趣的旋律，总会想立刻试试。」
九公主微微一怔。
随后笑了。
「这件事你记得？」
小湘子想了片刻。
「记得一些。」
九公主眼里浮起笑意。
「那你记不记得，有一次我把同一段曲子改了七遍？」
小湘子皱眉想了想。
「是不是在桃亭？」
「对。」
她眼睛一亮。
「后来吕师兄听得头疼，说我再改下去，连桃树都要学会唱了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出声。
「这倒像师兄会说的话。」
九公主也笑。
她笑了一会儿，才将音谱重新摊平。
「可这次不一样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九公主望着那五道音纹。
「这不是我自己的曲子。」
「也不是我想怎么改便能怎么改。」
她伸手轻轻点着第五音后方的空白。
「我们要找的，是他们当年真正留下的声音。」
小湘子听完，慢慢点头。
「说得对。」
九公主擡头望着他。
「你今日还想先看黑木箫吗？」
小湘子想了片刻。
「若有新的记录，我更想先看记录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我也是。」
两人相视而笑。
就在此时，门外忽然传来吕洞宾的声音。
「你们两个，一大早便开始研究曲子？」
九公主擡头。
「吕师兄！」
吕洞宾走入房中。
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道袍，外罩深青长衫，腰间纯阳剑佩得端正，手里则拿着一枚刚送来的黑色玉简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桌上的音谱上。
又看向食盒。
眉头微微一挑。
「又有点心？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。
「师兄要吃？」
吕洞宾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「自然。」
九公主立即将盒子推过去。
「吕师兄请。」
吕洞宾拿起一块花蜜饼。
尝了一口。
满意地点头。
「不错。」
九公主忍不住笑。
「那吕师兄今日又带了什么消息？」
吕洞宾将玉简放到桌上。
「旧渡室的正式许可。」
小湘子立即擡头。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准了？」
「准了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不过有范围限制。」
他将玉简展开。
一道暗银色光芒沿着玉面缓缓浮起。
上面清楚列着三人的姓名。
吕洞宾。
小湘子。
九公主。
下方则写着：
准入旧渡室第一留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