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下的银灰色河水，仍在缓缓流动。
方才那道女子的轻哼早已消失。
河面上那面小小的圆形镜影，也随着雾气散去，再找不到半分痕迹。
九公主站在桥边，低头看着手里的音谱。
第五个音之后，终于添上了一道新的音符。
只是那音符旁边，还有她亲手写下的四个字。
来源未明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即将谱册收起。
小湘子站在旁边。
「还想再听一次？」
九公主擡头。
「想。」
她答得坦然。
随后又笑了笑。
「不过不能为了想听，就在这里一直等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方才也未必是有人特意唱给我们听。」
「是呀。」
九公主望向桥下。
「也许只是旧识回响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这一次，我们确实听见了声音。」
小湘子也看着河面。
「而且不只妳一个人听见。」
两人说话时，吕洞宾已经走到玄冥身旁。
「前辈。」
玄冥转头。
「嗯？」
「方才那道声音，是否需要正式登录？」
玄冥看向河面。
「需要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晚辈也这么想。」
闻烛将白灯提到胸前。
灯芯没有明显摇动。
只是灯罩最下方的一道银纹，仍留着极淡的光。
玄冥注意到。
「闻烛。」
「主上。」
「把灯给我看看。」
闻烛双手奉上。
玄冥没有碰触灯芯，只将白灯稍稍倾斜，查看灯罩底部的辨识环。
片刻后，他擡起眼。
「有一次外河回响。」
闻烛点头。
「是。」
「并非旧渡室里的镜器直接投影？」
「从灯上的反应看来，不像。」
玄冥将白灯交还。
吕洞宾问：
「也就是说，刚才的声音，可能是河道本身留下的？」
玄冥缓缓道：
「至少外河确实出现了独立的灵流变化。」
「至于它从何处来，是否与方才开启的留识镜有关，尚须调阅同一灯序的界流记录。」
九公主走近。
「前辈，若旧渡室的镜器与外河互相牵动，会不会使原本沉寂的声音重新出现？」
玄冥看了她一眼。
「有可能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今日我们只查验了镜器外层。」
「并未开启那面受损古镜的神识记录。」
九公主点头。
「所以即使两件事时间相近，也不能认定一定有因果。」
「正是。」
玄冥望向桥下。
「若想知道声音从哪里来，还得先知道那片河道如今保留着什么。」
闻烛忽然开口：
「主上，刚才的声音，是从旧归桥方向传来的。」
玄冥看向他。
「你确定？」
「不能完全确定。」
闻烛答道。
「但白灯第一次偏向那里。」
他擡起灯笼。
「之后河面才出现镜影。」
玄冥沉思片刻。
「这项也记下。」
九公主重新翻开笔记。
将几人的说法逐一写入。
她先记录看见镜影的方位。
再记下白灯偏转的时间。
最后才补上自己听见的第六个音。
写完，她擡头问：
「前辈，今日还能查吗？」
玄冥望了一眼天色。
暗界的第七灯序已经过半。
银白色天光沿着远处山脊逐渐收敛。
「可以先查文书。」
九公主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那便不必再进封存区？」
「不必。」
玄冥道。
「回内庭。」
他转身沿着石桥往前。
闻烛提灯跟上。
吕洞宾则回头看向小湘子。
「小师弟。」
「师兄？」
「玉符如何？」
小湘子取出护息玉符。
玉面清润。
没有新的警示。
「没有异常。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那便走吧。」
九公主将谱册收入袖中。
走出几步后，她忽然回头。
河面已经恢复平静。
远处那盏青灯仍亮着。
只是在层层灰雾之后，灯光显得比方才更远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没有再停留。
＊＊＊
暗界内庭的归籍司，位于明幽殿西北方。
与外务殿不同，这里没有往来商旅，也少见寻常文吏抱着卷宗匆匆穿行。
一整座长形石殿沿着山壁建成。
殿内分成三层。
最外侧存放通行名籍。
中层保存旧时渡关与河道记录。
最深处则另设封存室，专门收藏涉及个人神识、归魂权限与特殊禁制的文书。
玄冥领着众人进入时，沈夜蘅已经在殿前等候。
她穿着深灰色渡关司长袍，黑发高束，腰间黑玉令牌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看见玄冥，她立即行礼。
「主上。」
玄冥微微颔首。
「外河的记录送来了？」
「已送至第一查阅室。」
沈夜蘅答道。
「此外，玄微子的旧名籍也已重新核对。」
吕洞宾立即擡头。
「有新发现？」
沈夜蘅看向他。
「有几处需要说明。」
九公主也走近。
她没有立即发问。
只是将笔记取出，准备记录。
沈夜蘅看见，微微一笑。
「宫主今日又带着笔？」
九公主也笑。
「是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
沈夜蘅侧身。
「请。」
众人走入第一查阅室。
室内四壁皆是深灰色石架。
架上放着大小不同的黑皮册与玉简。
每张书案前，都设有一盏不会伤及古籍的清光灯。
中央长案上，已经摆好三份文书。
沈夜蘅走到案前。
「这是今日外河的界流记录。」
她先取起第一枚玉简。
玉面浮出一幅细致的河道图。
图中标着旧渡室、内庭石桥，以及外河的一部分。
其中一道细小银线，自旧渡室西侧向河中延伸。
九公主立即靠近。
「这是我们方才看见镜影的位置？」
沈夜蘅点头。
「大致相符。」
小湘子看向图上几道交错的光线。
「这些是界流方向？」
「是。」
沈夜蘅道。
「其中三道属于平日便存在的河道流向。」
她指向另一道略为弯曲的细线。
「只有这一道，是今日突然出现的。」
吕洞宾看了片刻。
「它从旧渡室方向开始？」
沈夜蘅点头。
「表面上看来如此。」
九公主擡头。
「但尚不能确认源头就在旧渡室。」
沈夜蘅望着她。
微微颔首。
「不错。」
她将图放大。
「因为旧渡室与外河之间，本来便有数道古老的界流通路。」
「今日这道异动，可能只是沿着既有通路浮现。」
小湘子问：
「能否判断声音本身来自哪一段？」
沈夜蘅摇头。
「目前只能确认，当时确有一段不属于寻常水流的声纹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声纹保存了？」
「保存了一部分。」
沈夜蘅取出第二枚玉简。
她没有立即启动。
而是先向玄冥请示。
「主上？」
玄冥点头。
「只显示外层辨识结果。」
沈夜蘅这才将玉简放入石台。
一道极细的银光缓缓展开。
九公主凝神看着。
那不是完整的声音。
而是一道弯曲音纹。
音纹起得很轻。
随后稍稍擡高。
最后在尾端缓缓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