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界第十二序的钟声落下后，明幽殿西侧的旧藏室重新归于寂静。
黑石柜前，玄冥已经站了很久。
那只石柜约有一人高，柜身由整块沉渊石凿成，表面没有繁复装饰，只在柜门中央刻着三道细长的银色封纹。最上方的封纹略微向内弯曲，中段则交错成一道环形，最下方那一道，与前两者截然不同。
它没有完全闭合。
两端之间，留着极细的一道空隙。
玄冥的目光，正停在那处空隙上。
闻烛提著白灯站在后方，暗褐色衣袖垂落，乌木杖靠在身旁石壁上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走进这间旧藏室。
上一次来，还是为了重新封存玄微留下的试术记录。
那时柜门上的第三道封纹尚且完整。
如今再看，竟已暗淡许多。
闻烛低声道：
「主上，这道封纹是不是快失效了？」
玄冥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伸手将一枚黑色玉令移到柜门前方。
暗银光芒照过，三道封纹依次浮现。
第一道稳定。
第二道略有磨损。
第三道则在靠近末端时，出现了两次极短的停顿。
玄冥收回玉令。
「不是快失效。」
闻烛擡头。
「那是？」
「有人曾试着修补它。」
闻烛微微一怔。
他立即走近。
「何时？」
玄冥摇头。
「目前看不出来。」
他指向封纹中段。
「原本的纹路向内收束。」
「后来补上的这一笔，却是向外护持。」
闻烛低头仔细看着。
果然。
在银色封纹最深处，藏着一道颜色略淡的细线。
若不是玄冥将整道纹路映出，几乎不可能察觉。
闻烛望着那道线。
「这不像暗界的封存法。」
玄冥点头。
「确实不像。」
老人沉默片刻。
「会不会是玄微留下的？」
玄冥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将玉令重新收回袖中。
「先查封存纪录。」
闻烛点头。
两人没有开柜。
玄冥转身走向书案，取过前一日尚未读完的玄微旧卷。
最上方那页，仍清楚写着：
封识暂隔情念。
护魂不得夺愿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随后翻到卷末。
在一列早已褪色的签押下方，留着一行极小的文字。
封存后不得擅启。若三纹失衡，先查持印者。
玄冥的手停住。
闻烛看见，也走近。
「持印者？」
玄冥点头。
「不是普通封存印。」
他将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玄微当年封存此物时，另外指定过一名共同见证者。」
闻烛皱眉。
「老朽？」
「不是。」
玄冥将旧卷转向他。
签押处除了玄微的名字，还有一道模糊的古老印记。
印记不是姓名。
而是一枚半圆形的归纹。
闻烛望着那道归纹。
手指慢慢收紧。
「竟是这个。」
玄冥擡头。
「你认得？」
闻烛点头。
「认得一部分。」
他低声道：
「玄微当年曾说，若有一日这道归纹重新出现，旧柜或许便有人能查了。」
玄冥看向那道半圆。
「另一半归纹，如今就在吕洞宾手里。」
闻烛擡头。
「主上要让他带来？」
玄冥沉思片刻。
「带来核对。」
他合上旧卷。
「但不以归纹直接开柜。」
闻烛点头。
玄冥又道：
「先让顾怀笺查明修补痕迹。」
「再由沈夜蘅核对旧时见证名籍。」
老人提起白灯。
「老朽这便去请。」
玄冥点头。
闻烛走出石室。
待脚步声远去，玄冥重新望向柜门。
那道淡银色修补纹静静伏在原有封纹之下。
多年以前，玄微曾在这里亲手留下第三道封印。
他当时左手已经受伤。
右手却握得很稳。
玄冥记得，自己曾问过他：
「既然决定中止，为何不直接毁去？」
玄微沉默许久。
才回答：
「因为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。」
那时玄冥没有再问。
如今看着这道被人修补过的封纹，他忽然想到，或许玄微后来曾经回来过。
也或许，有另一个人曾在他离开之后接触此柜。
可不论哪一种，都需要证据。
玄冥收回目光。
走到书案前，写下两道调阅令。
一道送往归籍司。
一道送往渡关司。
写完，他将令牌放到案旁。
石室深处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玄冥擡头。
那只黑石柜上的第三道封纹，竟有一点银光缓缓浮起。
但只亮了一瞬。
便重新暗了下去。
＊＊＊
翌日晨序，太清道宫三人的客院里，已经热闹起来。
九公主坐在石桌旁，手里拿着昨日整理的封识与护魂术比较图。
她今日穿着淡青色窄袖衣裙，腰间系着浅紫色丝带，长发半束，以白玉桃花簪固定。因为不用立即进入河道，她没有穿厚重披风，只在肩上搭了一件薄薄的月白外衫。
桌上放着一只茶壶。
茶壶旁则摆着几块昨日买回来的青露果糕。
小湘子坐在对面。
正低头研究一枚灰白色圆盘。
那圆盘是昨日沈夜蘅借给他们的照流盘外层拓图。
真正的器物仍由暗界保管。
他手里的只是依照尺寸制成的普通木模，没有任何探识能力。
九公主看了片刻。
忍不住问：
「你在研究什么？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照流盘。」
「昨日不是已经看过？」
「是。」
他将木模转过半圈。
「只是我想知道，这种器物为何能辨认回识流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你有想法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照流盘上共有八道环纹。」
「若只是用来辨认普通界流，四道便已足够。」
他指向另外四道。
「所以我猜，后面几道可能专门用来区分不同来源的灵息。」
九公主想了片刻。
「也就是说，它不只看方向。」
「还看性质。」
「正是。」
小湘子微笑。
「只是没有真正的器物，还不能确认。」
九公主点头。
随后将自己的笔记推过去。
「那你看看这个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纸上画着两组细密纹路。
一组是玄微护魂录里的外层纹。
另一组则是他龙域封识的部分拓录。
相似处以淡青色墨线标出。
不同处则以深灰色标记。
小湘子仔细看过。
「妳重新整理了？」
九公主点头。
「昨夜。」
「不是说要早些休息？」
九公主一怔。
随即笑道：
「有睡。」
小湘子挑眉。
「睡了多久？」
九公主想了片刻。
「三个时辰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。
「妳昨日还叫我好好休息。」
九公主立即擡头。
「三个时辰也不少了。」
小湘子笑而不语。
九公主看着他。
过了片刻，自己也笑了。
「好啦。」
她将笔记收回。
「今晚早些睡便是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说好了。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怎么忽然像云萝一样管我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因为有人昨夜又熬夜。」
她拿起一块青露果糕。
递到他面前。
「给你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「做什么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