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界没有真正的日出。
当第十二序的最后一盏主灯熄灭，遥远山脊上方的银色光带便会逐渐移动，将原本深紫色的天空照得稍微明亮。
明幽殿西侧，整夜未曾熄灭的清光灯，仍安静地照着一张黑石长案。
玄冥站在案前。
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，衣襟与袖口绣着细致的暗银水纹。长发以黑玉冠束起，余下发丝自然垂落背后。
那双深黑色眼睛，正凝视着桌上一张薄薄的拓纸。
拓纸中央，是昨日从玄微黑木匣底部发现的界纹。
那道纹路只有指甲大小。
最初看来，像是一个被截断的古老界门符记。
可是将它放大之后，玄冥发现，纹路最外侧的三道弯线并不是向同一个方向延伸。
其中两道相互靠近。
第三道却向外分开。
这与暗界现行的通行界纹不太相同。
寻常界门符记重在定位两处空间，使通行者能沿着稳定的界域通道往返。
但眼前这道纹路，似乎并不是用来开启道路。
玄冥取出一卷年代久远的《界门古纹考》。
沿著书页逐一核对。
第一卷，没有。
第二卷，也没有。
直到翻至第三卷后半，一道形制相近的古纹才出现在页角。
玄冥的手指微微停住。
那道古纹旁，写着四个字。
两界留痕。
下方另有一段简短说明。
界流相交，留其往来之迹；形可见，声可存，不可以此认其本身。
玄冥仔细读过。
随后将黑木匣的界纹拓纸放到旁边。
两道纹路并不完全相同。
但分岔处的结构，确实有几分相近。
他正要继续查阅，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「主上。」
沈夜蘅走入殿中。
她今日穿着深灰色官袍，黑发整齐束于高髻，腰间悬着黑玉令牌。细长的眉眼带着一贯的沉静，手里捧着一枚新送来的灰白玉简。
玄冥擡头。
「查到了？」
沈夜蘅点头。
「归籍司在玄微旧器目录里，找到一笔原先未列入查阅清单的登录。」
她将玉简放在长案上。
轻触封面。
暗银色文字缓缓浮起。
玄微所制留音定影器，一具。
以双声辨应，以界纹存痕。
术式未成，不可作归魂凭据。
玄冥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「留音定影。」
沈夜蘅道：
「此物与黑木匣列于同一份目录。」
「而且目录旁注明，曾以琴箫合音作外层试验。」
玄冥擡头。
「琴箫？」
「是。」
沈夜蘅翻过玉简。
下方另有一行文字。
一音为引，一音为应；二者相合，方辨其迹。
玄冥看了许久。
他忽然想起玄微那支沉息黑木箫。
名为归声。
箫尾三道银环，至今仍有两道用途未明。
还有试音木上的五个音。
以及忘川外河曾经短暂传出的第六道女子人声。
玄冥没有立即将它们连成同一件事。
他先问：
「这份目录可有记载完整术法？」
沈夜蘅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施术结果？」
「只写未成。」
「留音器物如今何在？」
沈夜蘅看向桌上的拓纸。
「目录末尾记着，封存于玄微黑木匣。」
玄冥慢慢放下玉简。
昨日才在黑木匣内层发现灰白丝帛与弧纹石片。
两件物品都设有独立封存。
若其中一件便是留音定影器，那么黑木匣里所藏的，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旧物。
玄冥望着那道界纹。
沉思片刻。
「先请顾怀笺核对器物形制。」
沈夜蘅俯身。
「是。」
「另外，请吕洞宾带小湘子与九公主到明幽殿。」
沈夜蘅擡头。
「今日便查？」
玄冥点头。
「先查已公开的外层记录。」
他将《界门古纹考》合上。
「若涉及未经核准的个人神识封存，仍不得擅开。」
沈夜蘅微微颔首。
转身离开。
玄冥重新将那份目录读了一遍。
目光最后停在卷末。
那里还有一句笔迹较淡的古字。
音可留形，不可代魂。
他看着这句话。
许久没有动作。
＊＊＊
白叶庭里，九公主已经起身。
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窄袖宫裙，腰间束着月白丝带，长发半绾，簪着那支熟悉的白玉桃花簪。
晨序的银光落在她脸上。
将原本清秀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。
她站在一株白叶树下，手里拿着昨夜重新整理的音谱。
五道箫音。
一道尚未完全核实的女子人声。
以及一处留白。
九公主看了片刻，忽然将音谱翻过。
在背面画下两道简单的线。
第一道较长。
第二道较短。
她将两条线的末端稍稍重叠。
却没有画在一起。
正思索时，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。
「今日又在研究什么？」
九公主回头。
小湘子正沿着黑石小径走来。
他穿着一袭青灰色道袍，黑发用青玉冠束起，额间淡青玉印清润如常。
腰间佩着紫竹箫。
手里则提着一只白瓷小壶。
九公主看见那壶，忍不住笑了。
「今日又带什么好东西？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「妳怎么总能先猜到？」
「因为你每次都带呀。」
小湘子笑着走近。
「今日不是点心。」
他将白瓷壶放在庭中石桌上。
「是暗界的白叶茶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白叶树的叶子？」
「不是普通落叶。」
小湘子坐下。
「暗界药师会挑选尚未完全散去灵息的嫩叶，再以温火去除其中过重的阴属气息。」
九公主也坐到对面。
「那会不会很凉？」
「稍微有些。」
小湘子倒了一杯。
「但我已问过药师，寻常饮用无碍。」
九公主捧起茶杯。
轻轻喝了一口。
一股清润香气在口中散开。
最后留下淡淡凉意。
她的眼睛慢慢亮起。
「好喝。」
小湘子微笑。
「比九霄阁的清露茶如何？」
九公主想了片刻。
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「清露茶比较柔。」
她又喝了一口。
「这个像雨后的竹林。」
小湘子忍不住笑。
「妳连喝茶都能想到竹林。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你不是也常常闻见一种药香，就想到另一种药材？」
小湘子一怔。
随后笑道：
「倒也是。」
两人坐在白叶树下。
片刻后，九公主将音谱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看看。」
小湘子低头。
「玄微师伯祖那五个音？」
「嗯。」
九公主指向第五个音。
「我昨夜重新比对过。」
「发现这个音收束时，留下的气息比前四个音长。」
小湘子仔细看着。
「确实。」
九公主又指向旁边两道线。
「我在想，若第五个音没有完全停止，另一道声音便在这时进来……」
小湘子接道：
「两个音便可能形成短暂的共鸣。」
九公主眼睛一亮。
「对！」
她将笔记翻开。
「这几日我一直在找第六个音究竟是什么。」
「可如今觉得，也许更重要的是它什么时候出现。」
小湘子低头沉思。
「妳是说，前五个音可能不只是旋律。」
「还可能被刻意安排成某种等待另一声源的结构？」
九公主点头。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