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界的晨序尚未到来，明幽殿里已有灯火亮起。
深紫色的天幕下，连绵黑山静静沉睡，唯有山脊之间那道银白光带，正缓缓流向天幕另一端。
明幽殿西侧的旧藏室内，玄冥独自站在长案前。
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拓录。
一份来自暗界归籍司。
一份来自太清道宫西库。
两份拓录都记载着十二人之序。
生、殁、归魂、时、空、因、果、衡、律、界、灵、议。
十二道古印的形制与排列大致相同。
不同之处，却在中央。
暗界所藏古玉，中央是一片空白。
太清道宫带回的无归旧录，中央却留着一道细长的笔形印记。
那道笔印在清光下呈现出极淡的金色。
玄冥已经查阅了数份古老文书。
仍未找到能够确认其名称的记载。
但有一件事，逐渐变得清楚。
两份拓录不是同一时间制作。
暗界古玉上的十二道印记，应当属于较早的版本。
太清道宫旧录则在十二道印记之外，另外留下了一道记录印。
这道记录印究竟代表一件器物、一项职责，还是一个人的身分，仍然无法判定。
玄冥将两份拓录稍稍移开。
露出下面一张新的查验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十二古印相符。
中央笔印来源未明。
两份记录存在年代与内容差异。
尚无直接证据证明遭人篡改。
玄冥看过，慢慢点头。
他不愿为了寻找一个答案，便将尚未查明的事写成确定。
玄微当年留下的疑问，已经够多了。
如今若再由他添上新的臆测，恐怕只会让往后查阅的人更加难以分辨。
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「主上。」
闻烛提著白灯走入。
老人银灰长发束于黑木簪下，暗褐长袍的袖口随步伐轻轻晃动。
玄冥擡头。
「查到了？」
闻烛点头。
「归籍司找到玄微当年留下的一份旧函。」
玄冥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「哪一份？」
闻烛将一枚灰白玉简放到案上。
「不是写给暗界的。」
「而是原本准备送回太清道宫。」
玄冥看向玉简。
「收件者？」
闻烛答道：
「太清道德天尊。」
玄冥沉默片刻。
他想起此前交给吕洞宾、尚未拆封的另一封玄微旧信。
那封信的收件者写着「太清玄微亲启」，似乎是玄微留给未来自己的文字。
如今又出现一份写给太清道德天尊的旧函。
两份信件，显然不是同一件东西。
玄冥问：
「封印完整吗？」
闻烛点头。
「完整。」
「那便不能直接开。」
玄冥道。
「先交由太清道宫本人决定。」
闻烛微微俯身。
「老朽明白。」
玄冥又问：
「还有其他记录？」
闻烛将另一份薄册递出。
「有。」
玄冥接过。
薄册最上方写着：
玄微旧归桥查验，终止记录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记载玄微最后一次前往旧归桥的经过。
第二页则是左手魂脉受伤后，守灯司进行紧急转界的文书。
第三页，却有一段此前未曾见过的附注。
玄冥的目光停住。
那段文字不是由玄微所写。
而是当年负责查验的守灯官留下。
受护残识之归愿，未得确证。
归声回响可辨，真识不可据此判定。
玄微子自行撤回续护申请。
旧渡事至此中止。
玄冥将那几行字读过。
久久没有说话。
闻烛站在旁边。
低声道：
「主上。」
玄冥擡头。
「嗯？」
「这份记录，是否足以说明玄微当年为何没有带她离开？」
玄冥望着薄册。
过了片刻，缓缓道：
「能说明一部分。」
他指向第三页。
「至少可以确认，玄微最后主动撤回了续护申请。」
「而且当时的守灯司，并未认定那段残识具有可供归渡的完整意愿。」
闻烛慢慢点头。
玄冥继续道：
「但这份记录不能告诉我们，那位女子究竟是谁。」
「也不能证明她最后那句话的完整来源。」
老人低头看著白灯。
玄冥将薄册合上。
「还有很多事没有查清楚。」
闻烛轻声道：
「至少玄微没有强行带她走。」
玄冥看向他。
「是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这一点，如今有正式记录可以支持。」
闻烛闭了闭眼。
片刻后，重新睁开。
那双深灰色眼睛里，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。
「老朽当年一直以为，他只是来不及。」
玄冥沉默。
闻烛望着案上的黑木箫拓图。
「后来才慢慢明白，他也许并非来不及。」
「而是最后终于愿意停下。」
玄冥没有替他下结论。
只是伸手将那份终止记录放入待送的卷宗之中。
＊＊＊
白叶庭里，九公主正在收拾行囊。
客房的木窗敞开。
银白色晨光落在桌上，映着几本厚厚的笔记。
一册是暗界行记。
一册记着玄微旧事。
另一册，则整理了这几日查到的封识、护魂与琴箫留识线索。
九公主将最后一张拓图夹入书中。
低头仔细核对。
她不希望回到九霄阁后，才发现某项记录遗漏。
尤其是那些仍然没有答案的地方。
玄微所寻之人的姓名。
旧归桥上那句「不要把我带回去」。
隔念护识法真正中止的原因。
黑木匣内封的两件器物。
以及十二人之序中央那道来源不明的笔印。
每一项，她都另外标注。
没有把推测写成事实。
正整理时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「九公主。」
她立即擡头。
小湘子正站在庭前。
今日他穿着一袭青灰色窄袖道袍，黑发以青玉冠束起，腰间佩着紫竹箫与护息玉符。
手里拿着一只小巧木盒。
九公主看见，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又带吃的来？」
小湘子也笑。
「这次不是。」
九公主挑眉。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他走入房中。
将木盒放到桌上。
九公主好奇地看着。
「那是什么？」
小湘子打开盒盖。
里面放着一片薄薄的银白色叶片。
叶片经过处理，边缘不再脆弱，细长叶脉仍保留着淡淡银光。
九公主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白叶树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是。」
她伸手轻轻碰了碰。
「怎么不会碎？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我请暗界药师帮忙处理过。」
他解释：
「白叶树的叶子离枝后，原本会逐渐散去灵息。」
「但若先将多余的阴属气息去除，再以温养木脂封住叶脉，便能保存较久。」
九公主擡头看着他。
「你特意做的？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妳不是想把暗界见闻写成游记？」
九公主微微一怔。
他笑道：
「那便留一片真正的白叶，夹在书里。」
九公主望着木盒。
片刻后，慢慢笑了。
「好。」
她将叶片小心取出。
放在暗界行记的第一页。
刚好落在她画下白叶庭的那张图旁。
银白色叶脉与纸上的黑色墨线相映。
竟十分好看。
九公主擡头。
「多谢。」
小湘子笑道：
「妳喜欢便好。」
她将行记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