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的雨，下得与别处不同。
那不是自云端直落人间的寻常雨水。
九条盘绕天地的巨大水脉，在群山与云海之间交错流转。每当深处龙息升腾，云层便会凝聚成千万细小水珠，沿着山势缓缓飘落。有时雨丝向下，有时随风横行，若遇龙脉翻涌，甚至会在半空短暂停住。
因此，初到龙界的人，往往难以分辨自己究竟站在山巅，还是立于一片倒悬的江河之下。
苍澜渡口便建在这样的天地之间。
渡口东侧是万丈青崖，崖下云雾终年不散；西侧则有一道宽阔水幕，自高空倾泻而下，落入深不见底的龙渊。
水幕后方，隐约可见一座以玄青色巨石筑成的古老门楼。
门楼上刻着四个苍劲古字。
龙域东关。
这一日，东关外的渡界台前，早早站着数十名龙族守卫。
他们身披深青鳞甲，腰佩长刀，身后各有不同形制的龙纹披风。守卫分列两侧，没有摆出迎战阵势，却将所有进出渡口的道路维持得井然有序。
石台中央，一名身穿墨青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。
此人名叫敖景渊，龙界东关镇脉使。
他身形高大，肩背宽阔，眉骨略高，两鬓带着淡淡银白。黑发以一枚深青龙角形玉冠束起，额际有两片不易察觉的细小青鳞，双目深沉如潭。
衣袍胸前绣着一条盘绕山川的银色龙纹。
他的修为已至玄仙境，职掌龙界东境的界口安全与灵脉监测，并不负责龙族王庭的最终裁决。
此刻，他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正式通行文书。
文书上并列着两道印记。
一道来自太清道宫。
另一道来自九霄阁。
敖景渊看过，将玉简交给身旁的副将。
「人到了吗？」
副将俯身。
「回镇脉使，已经进入东关外层界道。」
敖景渊微微点头。
「开迎宾水阶。」
「是。」
副将转身传令。
随着三声清亮的玉磬响起，渡界台前方那片巨大的水幕忽然分开。
水珠没有四散。
而是向左右缓缓退去，在半空形成两道晶莹的弧形水墙。
一道青白色清光，自水幕深处浮现。
片刻后，三道人影穿过清光，踏上石台。
最前方的，是一名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。
黑发束冠，腰佩纯阳剑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洒脱，步伐却极其沉稳。
正是吕洞宾。
他身后，一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青年缓缓走出。
青年身形挺拔，面容清朗，黑发以青玉冠束起，腰间系着一支紫竹箫。
他站上龙界石台时，脚步极轻地停了一瞬。
小湘子。
而在他身侧，一名身穿淡紫色宫裙的少女也自清光中走出。
她长发半绾，发间簪着一枚白玉桃花簪，衣袖上有细细的银白云纹。眉眼清秀灵动，神情带着初入陌生界域的好奇，也有一份刻意保持的沉静。
正是九霄阁宫主，九公主。
三人站定。
龙界的细雨轻轻飘落。
吕洞宾率先拱手。
「太清道宫吕洞宾，奉师命前来拜会。」
敖景渊上前。
「龙界东关镇脉使敖景渊，见过吕上仙。」
他又看向九公主。
「见过九霄阁宫主。」
九公主微微颔首。
「敖镇脉使有礼。」
敖景渊最后将目光落在小湘子身上。
那一瞬，他的眼神似乎微微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
倒像是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、却不确定是否还记得自己的故人。
「小湘子道友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敖镇脉使。」
敖景渊望着他。
片刻后，缓缓道：
「许久不见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他仔细看着眼前这张面孔。
眉眼。
龙纹袍。
额际细鳞。
甚至连对方说话的声音，都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明的熟悉。
可是脑海里，没有浮现出任何完整往事。
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光。
他沉默片刻，拱手道：
「晚辈此前曾在龙界历劫，部分往事因封识而失。」
「若有失礼之处，还请见谅。」
敖景渊的目光沉了几分。
随后却没有追问。
「不必如此。」
他侧身让出道路。
「龙界已接到太清道德天尊的正式来函。」
「此行涉及九界灵脉异常与当年的归名旧案，龙庭已有安排。」
九公主擡头。
「龙庭愿意受理？」
敖景渊点头。
「愿意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有些事情，必须先说清楚。」
吕洞宾收起平日的笑意。
「请讲。」
敖景渊望向小湘子。
「当年龙域封识之事，牵涉数份不同的旧录。」
「其中有部分至今仍在封存。」
「龙界可以协助核对当时的正式记录，也愿意重新审查封识程序。」
他声音微沉。
「但不会因此擅自开启小湘子道友的识海。」
九公主听见，神情稍稍放松。
小湘子也擡起头。
敖景渊继续道：
「若要查当年的事，先查文书。」
「若真有必要进一步查验封识，还须本人明确同意。」
吕洞宾慢慢点头。
「如此甚好。」
敖景渊望着三人。
「请。」
水幕后方，一条长长的青玉石阶，正沿着龙崖向上延伸。
而在更远处的云海深处，一声低沉龙吟缓缓响起。
小湘子擡头。
那声龙吟落入耳中时，他腰间的护息玉符，忽然极轻地亮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动用神识追索。
只是伸手按住玉符。
九公主察觉他的动作。
「小湘子？」
他低声道：
「没事。」
她看着他。
小湘子将玉符取出，仔细确认。
外层封纹完整。
神识也没有明显震荡。
他才重新收起。
「只是对这里的龙息有些反应。」
九公主点头。
没有多问。
可她望向龙崖深处的目光，已比方才多了一分谨慎。
因为她知道。
眼前这片对小湘子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地，曾经带走了他一部分极重要的记忆。
而这一次，他们不是来强行取回那些往事。
是来查清楚。
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＊＊＊
龙界的王庭，不建在陆地上。
它坐落于九条主龙脉交汇之处。
数十座青黑色山峰自深海般的云雾中升起，峰与峰之间，有巨大的白玉长桥相连。
桥下不是寻常流水。
而是带着淡淡龙息的灵潮。
远远望去，宛如九条巨大银龙，正环绕一座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宫城。
宫城名为沧溟龙庭。
外城依山而建。
内城则盘绕着一座巨大的龙首形山峰。
山峰最高处，立着一座长年不熄的青灯塔。
塔中火焰呈淡蓝色。
据说那是龙界用来观测主脉安危的古老龙息灯。
只要九条主脉仍能维持基本运行，灯火便不会熄灭。
但若其中某条主脉出现剧烈逆流，灯焰便会发生异常偏转。
如今，远处的青灯塔上，已有一道火焰微微向西偏去。
九公主站在前往龙庭的云桥上，擡头看着。
「那座塔……」
敖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「镇脉龙灯。」
九公主问：
「灯焰原本应当向上？」
敖景渊点头。
「平日如此。」
「那现在呢？」
敖景渊沉默片刻。
「已经偏了七日。」
吕洞宾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「七日？」
敖景渊点头。
「龙界西境的第三条主脉，七日前开始出现短暂逆流。」
小湘子擡头。
「第三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