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的雨，似乎跟着小湘子回到了太清道宫。
苍澜渡口的界光散去时，西南山门正下着一场细雨。雨丝穿过护山云雾，落在青石阶上，没有龙界水息那般沉重，却让小湘子想起沧溟龙庭那些悬在云间的长桥。
他站在传送石台边，没有立刻迈步。
腰间的青玉联络令贴着衣袍，随风轻轻晃动。
那是敖知玄临别时交给他的。
令牌不会开启封识，也不会召回记忆。倘若归名院查得新的结果，便会透过它向小湘子传讯。
除此之外，它什么也不会替他决定。
「小湘子。」
九公主已走下两级石阶，回头看他。
「怎么不走？」
小湘子擡起头。
她今日仍穿着龙界时那身淡紫宫裙，衣角沾着几点细小水珠，白玉桃花簪旁有一缕黑发被雨丝润湿，轻轻贴在颊边。
他笑了笑。
「没什么。」
九公主顺着他的目光，看见了那枚青玉令牌。
她没有问他是不是又想起龙界往事。
只伸出手，接住一滴从石台檐角落下的雨。
「道界的雨，还是往下落的。」
小湘子微微一怔。
随即笑了。
「原来妳也在想龙界。」
九公主擡眉。
「那里的雨会停在半空，还会沿着桥底往上飘。回来以后，看见雨水好好落地，倒觉得有些亲切。」
「若妳喜欢，以后还可以去。」
「等龙界的主脉安稳些再说吧。」
她把手上的水珠轻轻甩去。
「我可不想下一回走在云桥上，桥下的水忽然往天上冲。」
走在前方的吕洞宾听见，回头笑道：
「九丫头，妳倒不用怕水往天上冲。」
九公主看向他。
「为什么？」
「真要冲起来，妳师兄我先被淋个透心凉。」
九公主忍不住笑出声。
「吕师兄，你不是会御剑吗？」
「御剑归御剑，总不能连雨也拿剑去斩。」
吕洞宾说完，忽然停住。
他原本微扬的嘴角，慢慢收了起来。
山门上方的护山云海，正在移动。
寻常云雾受东峰晨风吹拂，多半向西流散。
此刻，最外层的白云却往东去，内侧较深的青云又向西回卷。
两层云彼此穿过，竟没有立即消散。
小湘子也看见了。
「师兄？」
吕洞宾没有回答。
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道宫通行玉符。
玉符上的护山纹原本应当稳稳向外流转，如今却在东西两侧分别亮起不同方向的细线。
九公主走近。
「护山阵有异动？」
吕洞宾点头。
「不是寻常的山风。」
话音未落，一道沉重钟声忽然从东北峰传来。
咚——
九公主擡头。
「观脉台？」
小湘子已经辨认出钟声的方向。
「是。」
第二声钟响紧接着传来。
但与此前断云口发生异常时不同，这次钟声尚未散尽，护山云海里便浮现一道极淡的白色光芒。
白光从西南方进入。
沿着山脉延伸。
片刻后，竟分成三条细线。
其中一道经过太清道宫后院，向紫竹林下方缓缓流去。
小湘子腰间的护息玉符，忽然亮了一瞬。
他立即停住。
吕洞宾转身。
「玉符？」
小湘子将它取出。
玉面完整。
封识未动。
只是外层护息纹，正随着地底那道白光微微偏转。
「不是识海受到牵动。」
他仔细感受后才道。
「像是周围的灵息变了。」
九公主走到他身旁。
没有伸手触碰玉符。
「能分辨方向吗？」
小湘子望向西南。
「来自断云口。」
吕洞宾立即收起通行令。
「先去观脉台。」
三人沿着石阶向山上疾行。
细雨仍落。
只是当他们经过紫竹林时，九公主忽然发现，一片原本正要落地的竹叶，竟在半空停住了。
竹叶边缘泛着极浅的白光。
像被什么托住。
下一瞬，它向上飘了三寸。
才重新落下。
九公主的脚步慢了一瞬。
小湘子也看见了。
两人没有停留。
但那片竹叶落地之后，竹林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极细的声响。
沙沙。
沙沙。
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水流，正从地底经过。
＊＊＊
观脉台的青玉盘上，已经出现五道不同颜色的光芒。
陆知微站在石台中央，双手各持一枚测脉玉片。
她面前的青玉盘正缓缓旋转，原本应当固定在道界地图上的几道灵脉，却不断向外偏移。
旁边两名道宫阵师正在调整监测阵。
其中一人额上已渗出细汗。
「师叔，西南支脉又偏了。」
陆知微立即擡头。
「先稳住监测盘，不要碰主脉。」
那名阵师依言收回原本准备催动的定脉符。
青玉盘上的白光稍稍平缓。
可紧接着，东侧又浮出一道新的灵流。
太清道德天尊站在观脉台上方。
一袭素白道袍随风轻轻扬起。
他没有立即施法镇压整座山脉，只将一枚清气道印悬于掌心，观察各处异动。
吕洞宾三人赶到时，太清道德天尊已经察觉。
「回来了。」
三人上前行礼。
九公主看向青玉盘。
「师伯，这次是哪里出事？」
太清道德天尊道：
「断云口与无名谷之间的古脉，同时出现异流。」
九公主微微一惊。
「两处一起？」
「是。」
陆知微接过话。
「而且不只是两处。」
她将青玉盘稍稍放大。
原本的道界主脉呈苍青色。
断云口方向有一道淡白色细流，沿着旧测脉通道向北延伸。
无名谷则浮起另一道较淡的银白灵息。
两者在一条已废弃数百年的古脉附近交会。
但真正异常的，并不是交会本身。
而是那道古脉原本应当早已停止传导。
如今却再次出现了可以被监测到的灵息波动。
吕洞宾俯身查看。
「封存线有没有破？」
陆知微摇头。
「没有。」
「古测站也没有重新开门。」
「那这道灵息怎么进来的？」
陆知微没有回答。
她伸手将两幅不同年代的道界测脉图并排。
较早的图上，断云口与无名谷之间有一条细长的支脉。
较晚的图上，那条支脉已经不再标示。
但从先前查得的封存令来看，当年两处测站被停用时，写的是「暂封候议」。
真正的永久废止核准，至今尚未找到。
九公主望着两张地图。
「如果这条古脉并没有真正断开呢？」
吕洞宾转头。
「妳的意思是？」
「它可能只是停用了。」
九公主指向旧图。
「外侧测站被封闭，却不一定代表地底所有灵流通道都已经消失。」
小湘子点头。
「就像一条被堵住的水渠。」
他望向青玉盘。
「水不从原本的出口流出，未必代表渠底已经没有水。」
陆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「这个方向可以查。」
她立即调出断云口较早时期的地脉监测记录。
然而还没来得及比对，青玉盘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玉鸣。
一名守台弟子猛然擡头。
「师叔！」
「青岚界来讯！」
另一名弟子也站起身。
「灵川界同时有回应！」
陆知微转身。
「分开接入！」
两枚传讯玉简沿着不同阵道缓缓落下。
青岚界的玉简带着淡青风纹。
灵川界的则呈柔和水蓝色。
两份文书都盖着正式查验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