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骨堂开门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透。
门前挂着一盏旧灯,灯罩上积了薄灰。门内两张长桌,一张放着账册,一张摆着各式杂物:断裂的箭头、磨损的鞋底、几块染血的布、一枚已经锈蚀的铜钱。
这些东西有的来自命案,有的来自寻人委托,也有的只是客人交来,让沈孤臣替他们辨认来历。
照骨堂不替死人伸冤。
至少,沈孤臣从未在门上挂过这样的招牌。
他只收钱办事,能查到什么便说什么,查不到的也不会编造。江湖上有人嫌他做事太慢,也有人觉得他收费太贵。可那些真正需要查明一件事的人,往往还是会找上门来。
因为沈孤臣有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习惯。
他会把每一次没有查明的事情记下来。
有些事情过去十年也没有答案。
他依然留着那一页。
今日,他翻开的正是三个月前的旧案。
案卷只有薄薄几页。
死者:罗福生。
身份:驿道车夫。
死因:刀伤。
财物:据报损失银钱若干。
结案缘由:疑遭山匪劫杀。
结案日期:发现尸体后的第二日。
沈孤臣将案卷放在桌上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当年的验尸记录。
两张纸摆在一起,显得格外不相称。
案卷写得简洁,验尸记录却有许多涂改痕迹。
最初记录里,死者右手有擦伤,指甲缝内有泥土;后来的誊抄本只剩下一句「身有多处伤痕,疑与匪徒搏斗所致」。
最初记录还提到,死者衣物上没有明显的拖曳痕迹。
誊抄本里,这句话不见了。
沈孤臣把两张纸对着灯看了一遍。
这不是寻常的抄写疏漏。
但也不能据此断定有人蓄意改案。
原始记录可能不完整,誊抄的人可能只挑了自认为重要的内容。更何况,右手擦伤、指甲里的泥土,以及衣物没有拖曳痕迹,都只能说明当时的现场值得再查,不能证明死者是谁,更不能证明凶手是谁。
他取出一张新纸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已知:原始记录与结案文书存在差异。
未知:差异由谁造成,是否影响案情判断。
待查:经手人、结案依据、原始证物去向。
写完后,他将笔搁下。
窗外传来敲门声。
「照骨先生在不在?」
沈孤臣擡头。
「进来。」
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汉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。他进门后先看了看桌上的案卷,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。
「有人托我来问,先生是否还在查三个月前的西驿命案。」
沈孤臣没有接那张纸。
「托你的人是谁?」
瘦汉摇头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,为什么替他传话?」
「给了钱。」
「多少?」
瘦汉报出一个数目。
沈孤臣看了他一眼。
那笔钱不算多,却足够让一个手头拮据的人跑一趟路。
「他还说了什么?」
「他说,先生若继续查下去,恐怕会惹上不该惹的人。」
沈孤臣终于拿起那张纸。
上面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话。
旧案已经结了,死人不会再开口。
沈孤臣将纸放在案卷旁。
「你回去告诉他,结案是官府的事,查案是我的事。他若觉得我查错了,可以拿出证据来。」
瘦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,愣了一下。
「先生不怕?」
「怕什么?」
「他们既然能让案子结得这么快,自然也能让别的事情发生。」
沈孤臣看着他。
「你既然知道这件事,就更该想清楚,自己替谁传话。」
瘦汉脸色变了变,拿起桌上的钱,转身便走。
沈孤臣没有留他。
等门重新关上,他才把那张纸放进案卷。
他不认为这张纸能证明有人干预旧案。
但它至少说明,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,而且不希望他继续。
这已经值得记下来。
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,暂时还不知道。
一
午后,秦假仙在城南的一间茶棚里遇见了那个戴草帽的人。
起初,他并没有认出对方。
那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。草帽压得很低,衣服是寻常的灰褐色,右脚落地时稍稍迟滞。
秦假仙原本只是进来避雨。
他买了一壶茶,刚坐下,便听见隔壁桌有人议论河湾村的事情。
「听说昨日又有人受伤了。」
「江湖人打架,关我们什么事?」
「可不是江湖人也在打听那个少年吗?」
「小声些!」
话音到此为止。
两人很快结账离去。
秦假仙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,寻常百姓在这种时候往往比江湖人更清楚哪些话不能说。你若逼他们开口,他们未必会告诉你更多,只会从此不再与你来往。
他端起茶碗,随意看向店内。
这才注意到那个戴草帽的人。
秦假仙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道:
「朋友,你这碗茶都凉了,还不喝?」
草帽下的人没有擡头。
「不渴。」
「不渴还坐在这里?」
「等人。」
秦假仙将茶碗放下。
「等谁?」
「一个不该问的人。」
秦假仙笑意未减。
「那你可找对地方了。我秦假仙平生最擅长的,就是问一些不该问的事。」
这一次,对方终于擡起头。
草帽的阴影下,是一张瘦长的脸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颧骨略高,眼角有一道很浅的旧疤。
那双眼睛没有敌意,却也没有多少善意。
「你就是秦假仙?」
「正是在下。」
「有人说,你什么消息都卖。」
秦假仙立刻摇头。
「错了。」
对方似乎有些意外。
秦假仙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,我不是什么消息都卖。有些消息根本不值钱,有些消息卖出去会惹祸,还有些消息即使有人出钱,我也得先看看对方究竟想拿它做什么。」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,消息不是货物那么简单。货物卖出去,买卖双方各取所需;消息卖出去,却可能让一个本来不必死的人死掉。你若连这一点都不懂,就别来找我谈生意。」
草帽人沉默片刻。
「那么,我若只问一个名字呢?」
秦假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「什么名字?」
「闻九。」
茶棚外的雨声忽然密了起来。
秦假仙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想起前几日那名陌生人,也想起那张写着「你今日问得太多」的警告纸。
他原本以为,闻九只是一个被人高价打听的名字。
现在看来,打听这个名字的人,至少不止一拨。
但这仍然不能说明他们彼此有关。
秦假仙慢慢道:
「江湖上有些人,名号比真名值钱。有些人,连名号都是别人替他编的。你问闻九,是想知道他是谁,还是想知道他在哪里?」
草帽人道:
「有什么分别?」
「分别大了。」
秦假仙把茶壶转了半圈。
「知道一个人是谁,未必找得到他。找得到他,也未必知道他做过什么。至于你究竟想问哪一件事,总得先说清楚。」
草帽人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放在桌上。
「我只想知道,三个月前,有没有人见过他。」
秦假仙看着那块银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
「你为什么不去问当时见过他的人?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谁见过他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三个月前这个时间?」
草帽人的手指停在桌面。
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停顿。
秦假仙却看见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对方未必知道闻九在哪里,但至少知道某件事发生在三个月前,而且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