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太微找到那名搬运工时，对方正在城西的牲口市卸货。
三辆板车停在路旁，车上堆着麻袋、木箱与几捆晒干的草药。几名脚夫忙着搬运，车伕则蹲在一旁修补断裂的车辕，谁也没有注意到姜太微走了过来。
那名年轻搬运工认出了他，手上的麻袋顿时停在半空。
姜太微看了看车上的货物。
「这些都是你运的？」
「是……是。」
「三个月前，经过河湾的那批货呢？」
年轻人将麻袋放下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「我已经跟你说过了，我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。」
「我没问你货是什么。我问你，当时的车是从哪里来，又往哪里去。」
年轻人迟疑了一下。
「从北边来，往南边去。」
姜太微看着他。
「你当我是来听你说废话的？」
年轻人脸色一白，随即又涨红了。
「我是真的不知道！那时候我只是替人搬货，车伕不是我，货主也不是我。你们这些江湖人，说动手便动手，问起话来却又不肯相信人。我若真知道什么，还敢留在这里吗？」
姜太微本想斥责，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。
这人说得未必全是真话，但其中有一句，他无法反驳。
他确实习惯了先判断对方是否心虚，再决定要不要相信。
在江湖上，这种习惯未必全错。
只是眼前这个人连刀都未必拿得稳，若真有什么隐瞒，也未必是为了害人。
姜太微将手从刀柄上移开。
「你叫什么？」
「周六。」
「三个月前，你在哪里接到那批货？」
周六低头想了很久。
「不是在城里。是在南边一个村子附近，车伕说要绕过官道，从河湾走。」
「为什么绕路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那时候下过雨，官道不好走，也可能是为了避开收费的关卡。」
姜太微问：「你见过货主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谁付钱？」
「一个戴斗笠的人。」
姜太微没有打断他。
周六继续说道：「那人把钱交给车伕，让我们只管把货送到地方，不要拆箱，也不要问里面是什么。后来车子经过河湾时，有一辆车坏了，大家停下来修。再往后，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「哪一辆车坏了？」
「最前面那辆。」
「车上装什么？」
「药材。」
姜太微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「你确定？」
「我亲手搬过。箱子里有药味，车伕也说是药材。」
「你可曾看见有人受伤？」
周六犹豫了一会儿。
「有。」
「谁？」
「一个男人。他的手上有血，坐在车后面。我不知道他是车伕的朋友，还是货主的人。那时候我只想赶快把货送完，没有多看。」
姜太微盯着他。
「那个男人后来去了哪里？」
「不知道。他没有跟我们一起走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早说？」
周六擡起头，脸上终于露出怒意。
「因为我不想惹麻烦！」
这句话说得很大声。
附近几名脚夫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，朝这边看来。
周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，急忙低下头。
姜太微没有再逼问。
他看得出来，这人确实知道一些事情，但他所知道的，可能只是整件事中微不足道的一段。
「你还记得那男人长什么样吗？」
「记得一点。他穿灰衣，左手缠着布。脸上有一道伤，像是刀割的。」
姜太微沉默片刻。
灰衣、左手受伤。
这些特征并不能证明那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，但至少值得记下来。
「若有人再问你这件事，不要把我今天问你的话到处说。」
周六愣了愣。
「你不抓我？」
姜太微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又没有犯什么罪，我抓你做什么？」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
走出牲口市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问周六那个戴斗笠的人究竟从哪个方向离开。
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他却因为急着确认那名受伤的男人，而漏掉了它。
姜太微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牲口市里，人声嘈杂。
周六已经重新扛起麻袋，继续搬货。
姜太微没有再回去。
他把这个疏漏记在心里。
不是每一次错过，都能靠追上去补回来。
一
午后，姜太微来到城南的一条窄巷。
这里是周六所说的旧货物路线之一。
巷道两侧都是低矮的民房，墙面潮湿，屋檐下堆着柴火与破旧的竹筐。巷子最窄处，只容两人并肩而过。
姜太微站在巷口，看了看自己背后的霸下龙刀。
这柄刀重三十三斤。
在开阔处，它能以沉重的刀势迫使对手不敢正面迎击；但在这种地方，刀身一旦挥出，便很容易碰上墙壁、屋檐，甚至伤及无辜。
他原本打算从另一条路绕过去。
就在此时，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「霸下龙刀，今日怎么走起小路来了？」
姜太微擡头。
短剑客站在一处屋檐下，手中仍是那柄短剑。
他看起来没有受伤，衣服也换过了，只有剑柄上缠着一条新布。
姜太微缓缓解下龙刀。
「你来得正好。」
短剑客道：「你找我？」
「我有几句话要问。」
「问话也要拔刀？」
姜太微看了看手中的刀。
「你若肯好好回答，我不会出手。」
短剑客笑了。
「那你先把刀放下。」
姜太微没有动。
短剑客摇头。
「你看，连这一点都做不到。」
话音未落，他已经出手。
短剑从屋檐阴影里刺出，直取姜太微握刀的右腕。
姜太微早有防备，手腕一沉，刀鞘横挡。
金铁相击，短剑偏开。
他顺势拔刀。
霸下龙刀沉重的刀身带起一阵风声，横扫巷道。
短剑客向后一翻，双脚踩上墙面，借力跃过刀锋。
龙刀撞上对面的木柱。
砰然一声，木柱裂开。
屋檐上的瓦片接连坠落。
姜太微收刀回身，短剑客却已落在他身后。
剑锋再度逼近。
姜太微转腰，以刀柄向后撞去。
短剑客没有硬接，身形一矮，从他侧面掠过，短剑在姜太微的衣袖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姜太微反手斩下。
这一刀若是在空地上，足以封住对手大半的退路。
但巷子太窄。
刀锋尚未完全展开，便被墙面限制了角度。
短剑客趁势贴近，剑尖直取姜太微的肋下。
姜太微只得放弃原本的刀势，将刀身竖起挡住短剑。
短剑刺在厚重的刀身上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短剑客借力退开，笑道：
「你这把刀，果然比你本人还难转身。」
姜太微怒意上涌。
他猛然向前一步，双手握刀，斜斩而下。
短剑客不退反进。
他从刀势尚未完全落下的空隙中穿过，短剑贴着姜太微的手臂划过，逼得姜太微不得不改变握刀姿势。
龙刀落地，砸碎一块青石。
短剑客已经到了巷口。
姜太微立即回刀追斩。
刀势将起未起之际，短剑客忽然踢翻路旁一只装满碎石的竹筐。
碎石散落，几名正在搬运柴火的百姓惊叫着躲避。
姜太微的刀已经挥出。
他硬生生收住刀势，刀锋擦着墙面落下，震得墙灰纷纷而落。
短剑客趁机越过矮墙，消失在另一条巷道里。
姜太微没有追。
他看着碎石与倒塌的竹筐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这一回，他不是没有追上。
而是对方根本没有打算与他在同一种条件下交手。
他能斩断木柱，能劈碎青石，却无法在狭窄的巷道里毫无顾忌地挥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