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江湖未明 > 第七章 折枝
  暮春寒收到师门来信时,已是入夜之后。
  信是由一名走南闯北的脚夫送来的。信封没有封蜡,纸上也没有多余的字,只在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。
  字迹是师父的。
  暮春寒将信放在桌上,没有立即拆开。
  自从下山以来,他已经收过两封师门的信。第一封只问他是否平安,第二封则提醒他,查访离门时不可轻信旁人。
  这一封来得比预期晚。
  他原以为师父会问起调查进展,或者要求他早些回山。可当他展开信纸,读完第一行,便知道自己猜错了。
  信上写道:
  「近日有人以飞花十三式第七式之名,在江湖上行走。此事真假未明,你若遇见,不可只凭招式认人。」
  暮春寒继续往下看。
  「你师兄离门当年所争,并非招式能不能制敌,而是此式是否足以成为本门立身之法。为师至今未能尽解其意。你既奉命下山,当仔细查访,不必急于回复。」
 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  没有责备,也没有命令。
  暮春寒将信读了两遍,才慢慢放回桌上。
  师父竟然主动提起了折枝回春。
  这令他感到意外。
  当年师兄离门时,师父很少再谈那场争论。门中弟子只知道师兄不肯认同师父对第七式的评价,至于他们究竟争了什么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  暮春寒曾经问过师父。
  师父只说:
  「他有他的道理,我有我的道理。既然他不愿留下,便由他去。」
  当时暮春寒以为,师父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留不住徒弟。
  如今看来,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。
  他取出纸笔,想给师父回信,却不知该从何写起。
  他不能说自己已经理解师兄,因为他还没有见到师兄。
  也不能说自己认为师父错了,因为他甚至不清楚,师父究竟在什么地方认为自己没有错。
  最后,他只写下四个字。
  「弟子知悉。」
  写完后,他将信封好,交给明日离城的脚夫。
  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。
  但眼下,他确实只能说到这里。
  一
  第二日午后,暮春寒在城外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武馆。
  武馆位于山脚,门前的匾额已经脱落,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痕。院内长满杂草,兵器架倒在一旁,几柄木剑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  他原本只是想从这里抄近路,却在经过院门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  「这一式,当真是飞花十三式?」
  声音有些沙哑。
  另一人答道:
  「我亲眼看见的,还能有假?」
  暮春寒停下脚步。
  「你看见谁使了这一式?」
  院内两人同时转头。
  其中一人穿着褐色短衫,腰间挂着一柄窄剑;另一人年纪稍长,右手缠着布条,像是受过伤。
  褐衣人上下打量暮春寒。
  「阁下是何人?」
  「暮春寒。」
  听见这个名字,那名年长的伤者神色微变。
  他没有说话,只将身体稍稍往后挪了一步。
  褐衣人却没有察觉,继续道:
  「原来是小雨飞花。久仰。」
  暮春寒看着他。
  「你认得我?」
  「江湖上使剑的人,多少听过飞花十三式。」
  「那你方才说看见有人使了第七式。是谁?」
  褐衣人笑了笑。
  「一个灰衣人。左手受伤,出手却很稳。他以一招回身反制,将对手的刀封在身前,随后便从容离去。」
  暮春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  灰衣、左手受伤。
  这些特征与他们先前得到的线索有几分相似。
  但「折枝回春」并不是什么从不外传的绝学。只要有人曾经见过,便可能模仿它的外形。
  他问道:
  「你确定那是折枝回春?」
  「当然。」
  「你看见他如何出手?」
  褐衣人想了想,便走到院中,拿起一柄木剑。
  「对方一刀劈来,他先以剑身斜封,再借力回转,将刀势压回去。若不是如此,怎能逼得使刀的人退开?」
  暮春寒看着他的动作,微微皱眉。
  这确实有几分折枝回春的形貌。
  但不够。
  第七式真正的关键,不在于封住兵器,而在于借对方的力道,逐步限制其退路。若施展者只求挡住一击,最多算是学到了外形。
  他没有立即拆穿对方,只问:
  「后来呢?」
  「后来那人便走了。」
  「他为什么与人交手?」
  褐衣人一怔。
  「这……我没有问。」
  暮春寒看了看他手中的木剑。
  「那你又如何知道他使的是折枝回春?」
  褐衣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快。
  「暮春寒,你是飞花十三式的传人,难道连自己的招式都不认得?」
  暮春寒没有与他争辩。
  他知道,对方或许真的见过一场交手,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理解错了。
  这种错误并不罕见。
  江湖上有人看见一招,便以为看懂了整套武学;有人听见一段传闻,便以为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  他以前也曾如此。
  「你若再见到那人,」暮春寒道,「不要只记住招式。看看他为何出手,又在什么时候停手。」
  褐衣人冷笑。
  「你倒像是在教训我。」
  「不是教训。」
  暮春寒收回目光。
  「只是提醒你,招式相似,不代表人也相同。」
  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。
  他没有追问那名灰衣人的去向。
  因为他知道,若这两人只是听说过一些消息,那么问得再多,也不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。
  但他也没有忽略这件事。
  有人开始在江湖上谈论折枝回春。
  而且,谈论的方式正在逐渐偏离他所理解的那套武学。
  二
  当晚,照骨堂遭人闯入。
  沈孤臣回来时,门闩已经断裂,桌上的文书散落一地。
  他没有立刻进门。
  先站在门外,听了片刻。
  里面没有脚步声。
  他从腰间抽出双短铁尺,缓缓推开门。
  屋内一片凌乱。
  有人翻过案卷,抽屉也被拉开,几张旧纸落在地上。灯盏被打翻,灯油渗进木板缝隙,幸好没有点燃。
  沈孤臣走到桌旁,先看了看案卷。
  罗福生的旧案还在。
  半月缺口铁钉的拓图也在。
  真正不见的,是他昨日新添的一张纸。
  那张纸上只记着近几日与闻九有关的几条消息,以及草帽客曾在茶棚询问西驿命案一事。
  沈孤臣没有立刻去追。
  他蹲下身,查看门闩的断口。
  断裂处有一道很浅的凹痕,像是有人用薄而坚硬的器物撬开了门闩。
  地上没有明显的泥脚印。
  但桌脚旁有一道擦痕,似乎有人在翻找东西时,将桌子往外推了一下。
  沈孤臣将这些记在心里。
  就在此时,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  他立即擡头。
  一道黑影从屋檐掠过。
  沈孤臣追出门外,只看见那人已经落在隔壁屋顶,手中握着一柄短刃。
  「站住!」
 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,随即跃下屋顶。
  沈孤臣追到巷口时,对方已经钻进人群。
  他没有继续追。
  这里是城中,街上还有行人。若为追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而在巷子里乱打,反而可能伤到旁人。
  他转身回到照骨堂,重新整理散落的文书。
  有几张纸被踩破了,另有一张案卷被撕去一角。
  他将它们逐一收好。
  直到全部整理完,他才发现,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去查看那封师门来信。
  暮春寒今日将信放在照骨堂,请他帮忙辨认纸张与墨迹,看看能否确认送信人的身分。
  那封信仍然在原处。
  信封没有被拆开,纸张也没有被动过。
  闯入者似乎只对那张记录闻九消息的纸感兴趣。
  沈孤臣坐在桌旁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