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寒收到师门来信时,已是入夜之后。
信是由一名走南闯北的脚夫送来的。信封没有封蜡,纸上也没有多余的字,只在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。
字迹是师父的。
暮春寒将信放在桌上,没有立即拆开。
自从下山以来,他已经收过两封师门的信。第一封只问他是否平安,第二封则提醒他,查访离门时不可轻信旁人。
这一封来得比预期晚。
他原以为师父会问起调查进展,或者要求他早些回山。可当他展开信纸,读完第一行,便知道自己猜错了。
信上写道:
「近日有人以飞花十三式第七式之名,在江湖上行走。此事真假未明,你若遇见,不可只凭招式认人。」
暮春寒继续往下看。
「你师兄离门当年所争,并非招式能不能制敌,而是此式是否足以成为本门立身之法。为师至今未能尽解其意。你既奉命下山,当仔细查访,不必急于回复。」
信到这里便结束了。
没有责备,也没有命令。
暮春寒将信读了两遍,才慢慢放回桌上。
师父竟然主动提起了折枝回春。
这令他感到意外。
当年师兄离门时,师父很少再谈那场争论。门中弟子只知道师兄不肯认同师父对第七式的评价,至于他们究竟争了什么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暮春寒曾经问过师父。
师父只说:
「他有他的道理,我有我的道理。既然他不愿留下,便由他去。」
当时暮春寒以为,师父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留不住徒弟。
如今看来,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取出纸笔,想给师父回信,却不知该从何写起。
他不能说自己已经理解师兄,因为他还没有见到师兄。
也不能说自己认为师父错了,因为他甚至不清楚,师父究竟在什么地方认为自己没有错。
最后,他只写下四个字。
「弟子知悉。」
写完后,他将信封好,交给明日离城的脚夫。
这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。
但眼下,他确实只能说到这里。
一
第二日午后,暮春寒在城外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武馆。
武馆位于山脚,门前的匾额已经脱落,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痕。院内长满杂草,兵器架倒在一旁,几柄木剑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他原本只是想从这里抄近路,却在经过院门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「这一式,当真是飞花十三式?」
声音有些沙哑。
另一人答道:
「我亲眼看见的,还能有假?」
暮春寒停下脚步。
「你看见谁使了这一式?」
院内两人同时转头。
其中一人穿着褐色短衫,腰间挂着一柄窄剑;另一人年纪稍长,右手缠着布条,像是受过伤。
褐衣人上下打量暮春寒。
「阁下是何人?」
「暮春寒。」
听见这个名字,那名年长的伤者神色微变。
他没有说话,只将身体稍稍往后挪了一步。
褐衣人却没有察觉,继续道:
「原来是小雨飞花。久仰。」
暮春寒看着他。
「你认得我?」
「江湖上使剑的人,多少听过飞花十三式。」
「那你方才说看见有人使了第七式。是谁?」
褐衣人笑了笑。
「一个灰衣人。左手受伤,出手却很稳。他以一招回身反制,将对手的刀封在身前,随后便从容离去。」
暮春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灰衣、左手受伤。
这些特征与他们先前得到的线索有几分相似。
但「折枝回春」并不是什么从不外传的绝学。只要有人曾经见过,便可能模仿它的外形。
他问道:
「你确定那是折枝回春?」
「当然。」
「你看见他如何出手?」
褐衣人想了想,便走到院中,拿起一柄木剑。
「对方一刀劈来,他先以剑身斜封,再借力回转,将刀势压回去。若不是如此,怎能逼得使刀的人退开?」
暮春寒看着他的动作,微微皱眉。
这确实有几分折枝回春的形貌。
但不够。
第七式真正的关键,不在于封住兵器,而在于借对方的力道,逐步限制其退路。若施展者只求挡住一击,最多算是学到了外形。
他没有立即拆穿对方,只问: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那人便走了。」
「他为什么与人交手?」
褐衣人一怔。
「这……我没有问。」
暮春寒看了看他手中的木剑。
「那你又如何知道他使的是折枝回春?」
褐衣人脸上掠过一丝不快。
「暮春寒,你是飞花十三式的传人,难道连自己的招式都不认得?」
暮春寒没有与他争辩。
他知道,对方或许真的见过一场交手,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理解错了。
这种错误并不罕见。
江湖上有人看见一招,便以为看懂了整套武学;有人听见一段传闻,便以为掌握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他以前也曾如此。
「你若再见到那人,」暮春寒道,「不要只记住招式。看看他为何出手,又在什么时候停手。」
褐衣人冷笑。
「你倒像是在教训我。」
「不是教训。」
暮春寒收回目光。
「只是提醒你,招式相似,不代表人也相同。」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追问那名灰衣人的去向。
因为他知道,若这两人只是听说过一些消息,那么问得再多,也不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东西。
但他也没有忽略这件事。
有人开始在江湖上谈论折枝回春。
而且,谈论的方式正在逐渐偏离他所理解的那套武学。
二
当晚,照骨堂遭人闯入。
沈孤臣回来时,门闩已经断裂,桌上的文书散落一地。
他没有立刻进门。
先站在门外,听了片刻。
里面没有脚步声。
他从腰间抽出双短铁尺,缓缓推开门。
屋内一片凌乱。
有人翻过案卷,抽屉也被拉开,几张旧纸落在地上。灯盏被打翻,灯油渗进木板缝隙,幸好没有点燃。
沈孤臣走到桌旁,先看了看案卷。
罗福生的旧案还在。
半月缺口铁钉的拓图也在。
真正不见的,是他昨日新添的一张纸。
那张纸上只记着近几日与闻九有关的几条消息,以及草帽客曾在茶棚询问西驿命案一事。
沈孤臣没有立刻去追。
他蹲下身,查看门闩的断口。
断裂处有一道很浅的凹痕,像是有人用薄而坚硬的器物撬开了门闩。
地上没有明显的泥脚印。
但桌脚旁有一道擦痕,似乎有人在翻找东西时,将桌子往外推了一下。
沈孤臣将这些记在心里。
就在此时,屋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立即擡头。
一道黑影从屋檐掠过。
沈孤臣追出门外,只看见那人已经落在隔壁屋顶,手中握着一柄短刃。
「站住!」
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,随即跃下屋顶。
沈孤臣追到巷口时,对方已经钻进人群。
他没有继续追。
这里是城中,街上还有行人。若为追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而在巷子里乱打,反而可能伤到旁人。
他转身回到照骨堂,重新整理散落的文书。
有几张纸被踩破了,另有一张案卷被撕去一角。
他将它们逐一收好。
直到全部整理完,他才发现,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去查看那封师门来信。
暮春寒今日将信放在照骨堂,请他帮忙辨认纸张与墨迹,看看能否确认送信人的身分。
那封信仍然在原处。
信封没有被拆开,纸张也没有被动过。
闯入者似乎只对那张记录闻九消息的纸感兴趣。
沈孤臣坐在桌旁,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