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往南三十里,有一处旧渡口。
渡口原本供往来商旅渡河,后来官道改道,岸边的石阶渐渐被水草遮住,只剩几间废弃的棚屋。偶尔仍有附近村民在此放船,但入夜之后,连渔火也少见了。
秦假仙收到邀约时,信上只写了两句话。
「欲知河湾少年下落,今夜三更,旧渡口见。」
没有署名。
秦假仙把信翻过来,对着灯看了半晌。
「啧,连个名字都不肯留。这种人不是欠人钱,就是想叫别人替他送命。」
他将信纸凑近灯火,却没有立刻烧掉。
信纸是普通的粗纸,墨迹也没有特殊之处。若说有什么可疑,便是信封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石灰,又像是某种药材磨碎后留下的残渣。
秦假仙用指甲沾了一点,闻了闻,随即皱起鼻子。
「不认识。看来这回连装懂都省了。」
他把信纸收进袖中,转身去找其他三人。
一
沈孤臣看完信,先问了一句:
「你准备去吗?」
「人家都把话送到门口了,我若不去,岂不是显得秦假仙胆小?」
姜太微冷哼一声。
「你本来就不胆小,只是惜命。」
「惜命有什么不好?我若不惜命,哪来这么多消息让你们听?」
秦假仙说完,见暮春寒没有开口,便拿扇子敲了敲桌面。
「小雨飞花,你怎么看?」
暮春寒道:「信上说知道少年的下落,未必是真的。但既然有人主动邀约,至少可以看看他想做什么。」
「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。」秦假仙瞇起眼睛,「通常说得太合理的话,后面都藏着麻烦。」
沈孤臣将信纸放回桌上。
「渡口地势如何?」
「两岸不算开阔,旧棚屋有三间,靠北的一间塌了半边。河水这几日涨得快,西侧石阶已经被淹掉一截。」秦假仙道,「我白天去看过。」
姜太微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早就知道地方?」
「我若不知道,怎么敢来问你们?」
「你不是说刚收到信?」
「收到信,不代表我之前没去过。」
姜太微懒得与他争辩。
沈孤臣则问:「你白天去时,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?」
「有个老渔夫,两个挑柴的,还有一个坐在棚屋外晒鞋的跛脚汉子。」
暮春寒擡起头。
「草帽客?」
「没戴草帽。至于是不是同一个人,我没看清楚他的脸。」
秦假仙顿了一下。
「不过,他左脚落地时,确实比右脚慢了一拍。」
沈孤臣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将这个细节记下。
姜太微把霸下龙刀背到肩上。
「既然如此,今夜就去看看。」
「慢着。」沈孤臣道,「若对方真知道少年的下落,我们最好先弄清楚,他要交代什么。若是陷阱,也不必一见面便动手。」
姜太微道:「我知道。」
秦假仙笑了。
「你每次说知道,我就觉得事情快要变得难看了。」
二
三更时分,四人抵达旧渡口。
河面上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村落的几点灯火映在水中。水声撞击石阶,偶尔传来木船碰岸的闷响。
棚屋前站着一名灰衣人。
他戴着斗笠,左手缠着布,右手垂在身侧。身形瘦长,衣襟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。
暮春寒的目光停在他的左手上。
这个人与先前几条线索中的灰衣人颇为相似。
但相似,仍然不是证明。
秦假仙走上前去,拱了拱手。
「阁下既然邀约,想必不会只为了请我们来看河水。」
灰衣人没有回礼。
「你们在找那个送药的少年。」
沈孤臣道:「你知道他在哪里?」
「知道他还活着。」
「这不是我们问的问题。」
灰衣人擡起头。
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下颌一道淡淡的旧伤。
「他在南边。有人带他走了。」
姜太微立即问道:「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,你又怎么知道他在南边?」
灰衣人沉默片刻。
「我看见一辆车往南走。车上有人,车辙很深,经过岔路时没有减速。」
姜太微皱起眉。
「你亲眼看见少年上车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凭什么认为车上是他?」
灰衣人转头看向姜太微。
「因为我在路旁找到他留下的东西。」
他从怀中取出一小片布,放在石阶上。
布上有两道泥痕,边角被撕裂,像是从衣袖上扯下来的。
暮春寒没有立刻去拿。
「这是他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灰衣人说得很平淡。
「但你们若想找他,便该往南查。」
沈孤臣盯着那片布。
「你为何不自己去?」
灰衣人没有回答。
秦假仙忽然道:
「你认识闻九?」
这句话一出,河岸上的风声仿佛也停了一瞬。
灰衣人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。
动作很小,却被暮春寒看见了。
「你为什么问这个名字?」灰衣人反问。
秦假仙笑道:「因为最近有人花钱买他的消息,也有人闯进照骨堂,专门偷走与他有关的记录。我总得知道,这些事情是不是碰巧撞在一起。」
灰衣人低下头。
「我只听过这个名字。」
「从谁口中听过?」
「死人。」
秦假仙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「哪个死人?」
灰衣人没有再说。
就在这时,棚屋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碎石声。
沈孤臣转身。
「有人。」
话音未落,三道黑影已从棚屋两侧掠出。
其中一人直扑石阶上的布片,另一人持短刀攻向灰衣人,第三人则从侧面截住四人的退路。
姜太微抽刀出鞘。
霸下龙刀的刀身在夜色中掠过一道沉重的弧光,直逼持刀者胸前。那人不敢硬接,侧身避开,刀锋劈在石阶上,碎石四溅。
对方显然不打算与他正面交锋。
刀光一闪,黑衣人已贴着石阶往后退去,利用狭窄地形避开姜太微第二刀的落点。
姜太微跨前一步,刀势随之压下。
「留下!」
黑衣人却忽然矮身,将一把碎石踢向姜太微面门。
姜太微侧头避开,视线短暂受阻。等他重新看清时,对方已经退到岸边,身后便是深水。
这人并非要跳河。
他只是知道姜太微不会为了追敌而将刀势全数送进水面。
果然,姜太微收住了刀。
黑衣人趁机翻过矮墙,消失在岸边的阴影中。
三
暮春寒迎上另一名持短刀的黑衣人。
对方出手不快,却每次都不肯与他的剑正面相接。刀刃总是从极不寻常的角度切入,时而削向手腕,时而逼近腰侧,完全不依循常见的攻防节奏。
飞花十三式的前四式连续递出,暮春寒试图封住对方左右两侧的退路。
黑衣人却突然将短刀掷向他面门。
暮春寒侧身避开。
刀身撞上棚柱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就在他闪避的瞬间,黑衣人已从他剑势尚未收回的位置穿过,直奔灰衣人而去。
暮春寒心头一凛,立即回剑拦截。
第七式,折枝回春。
剑身斜封,顺着对方前冲之势回转,眼看便要将其手臂压向身侧。
黑衣人却在此时猛然松手。
他的手腕从剑势下方抽出,整个人顺势向后翻倒,竟以一个近乎狼狈的姿势避过封锁。
暮春寒一剑落空。
黑衣人落地后,立即抓起地上的短刀,退到棚屋另一侧。
他没有趁势反攻,只隔着数步看向暮春寒。
「飞花十三式?」
暮春寒没有回答。
黑衣人笑了一声。
「原来真有人还在练这套东西。」
「你认得?」
「认得一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