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南门外,有三条路。
一条沿官道直通南方县城,路面宽阔,沿途设有驿站;一条穿过河湾村,绕行丘陵,雨后泥泞难行;还有一条是早年运送木料所开的旧路,两旁尽是荒草,连本地人也未必走得明白。
姜太微站在岔路口,低头看着地上的车辙。
「往南的车不少。」
沈孤臣蹲在一旁,用树枝拨开车轮压过的泥土。
「这里至少有五辆车经过。其中两辆载重不轻,一辆是空车,还有两辆无法判断。」
姜太微问:「哪辆是我们要找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看了半天?」
「总比看都不看便随便挑一辆好。」
姜太微直起身,望向远处。
暮春寒沿着旧路走了一段,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截草绳。
草绳已经断裂,末端被人用刀削过,断口处还沾着少许干泥。
「这东西是我在路边找到的。」
沈孤臣接过草绳,仔细看了看。
「与渡口那人拿出的布片无关。至于是否与车尾的断绳相同,还得再找一段比较。」
秦假仙坐在路旁的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张从茶棚买来的粗略路图。
「你们三个先别忙着找车。我问过这附近的茶棚,昨天下午确实有一辆马车往南走,车上装着木箱,车伕不爱说话,付钱时却多给了一枚铜钱。」
姜太微道:「这有什么奇怪?」
「没什么奇怪。」秦假仙道,「所以我才另外问了两家。」
他把路图摊开。
「第一家说车伕穿灰衣,第二家说穿褐衣。第三家说他戴斗笠,第四家说没有。你们猜,哪一家最可信?」
姜太微没好气地道:「你既然都问了,还要我们猜?」
「第四家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第四家的掌柜根本没看见车伕。他只记得那辆车经过时,车轮撞上石头,车尾的木箱掉了一个角。」
秦假仙用扇子点了点路图。
「他不肯替自己没看见的事作证,反而把自己看见的事情说得很清楚。这种人,至少值得再问一次。」
沈孤臣点头。
「那辆车往哪条路走?」
「南边官道。但掌柜说,车伕离开茶棚后,曾在路口停了一会儿,最后究竟走哪边,他没看见。」
暮春寒望向三条岔路。
「也就是说,我们仍然不知道他走了哪条路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秦假仙收起路图,「所以我才说,这件事麻烦。」
姜太微将霸下龙刀往肩上一扛。
「既然不知道,就分头找。」
「不行。」沈孤臣道。
姜太微转过头。
沈孤臣指着地上的车辙。
「这里有五辆车,三条路。若我们分开,每个人都只能查一条路上的痕迹。倘若其中一条路本来就没有目标,我们便白白浪费时间。何况,昨夜有人在渡口伏击我们,现在分开,反而方便对方各个击破。」
姜太微皱眉。
他不喜欢等。
尤其当他知道有人正在追杀一个连自保都未必做得到的少年时,更不愿意把时间花在讨论上。
但沈孤臣说得有道理。
「那怎么办?」
暮春寒看向旧路。
「先查最不寻常的那辆车。」
他指着路旁一段被压得格外深的泥地。
「这里的车辙很深,但前后两段却不连续。车子应该曾经停下,后来又重新起行。」
沈孤臣走过去看了看。
「也可能是另一辆车压过。」
「所以要找下一段。」
暮春寒没有争辩。
四人沿着路边继续寻找,直到日头升高,才在一处荒废的石灰窑旁发现了新的痕迹。
窑边有两道车辙。
其中一道往官道延伸,另一道则拐进林间小路。
林间的小路上,散落着几片木屑。
姜太微捡起一片,放在手里掂了掂。
「这是木箱的碎片。」
秦假仙看向林中。
「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,那辆车究竟去了哪里。」
沈孤臣道:「也可能只是车箱破损,车伕把货物卸下后改走另一条路。」
「你倒是什么都能解释。」
「我只是说,两种情况都可能发生。」
姜太微已经走到林间小路的入口。
「那就进去看看。」
这一次,没有人拦他。
一
林间小路比想像中难走。
路面长期无人修整,树根从泥土中隆起,马车若要通过,必须反复调整方向。两侧的灌木刮过衣袖,留下细碎的声响。
走了约莫半里,暮春寒忽然停下。
前方的泥地上,有一串凌乱的脚印。
脚印不深,却有几处拖曳痕迹。
「有人在这里下过车。」
沈孤臣蹲下查看。
「至少两人。其中一人的鞋底磨损严重,左脚留下的痕迹比右脚深。」
秦假仙问:「能看出是不是少年?」
「不能。这些脚印比少年的鞋大得多。」
姜太微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一截断绳挂在树枝上。
他将它取下,与先前找到的草绳放在一起。
两者的纤维粗细相近,都是常见的麻绳。但断裂方式不同,一截像是被利器割断,另一截则像受力过大而断。
沈孤臣道:「不能证明出自同一捆绳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姜太微把草绳收好,「但至少有人在这里卸过东西。」
暮春寒没有继续往前。
他注意到,路旁一株矮树的枝条被折断了。
断口很新。
枝条上还挂着一小片深色布料。
他伸手取下布片,展开来看。
布料很粗,边缘沾着干涸的泥渍。上面没有血迹,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身分的标记。
秦假仙接过布片,对着光看了看。
「这不是我们在渡口见到的那一片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姜太微问。
「因为渡口那片布的边角有一道斜裂口,这片没有。」
秦假仙将布片还给暮春寒。
「当然,也可能是同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。可惜,衣服不是只有一个地方会破。」
暮春寒将布片收好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约莫又走了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处废弃的木料堆场。
堆场旁有一座低矮的棚子,门扇已经歪斜,屋顶漏了几处。地上散落着碎木片,墙角还留着半袋发霉的粮食。
姜太微绕着棚子走了一圈,没有发现人。
沈孤臣却在棚内找到了一块被踩裂的木板。
木板下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个字。
南。
墨迹已经干了,纸面却有一道明显的折痕,像是被人匆忙塞进木板底下。
秦假仙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「这倒是省事。」
姜太微皱眉。
「你笑什么?」
「有人特意留下一个方向,叫我们往南走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「若这是给我们看的,便表示留下它的人知道有人会追到这里。若不是给我们看的,那我们又凭什么认为它与少年有关?」
姜太微不耐烦地道:
「总不能因为所有线索都有可能是假的,我们就什么都不做。」
「当然不是。」
秦假仙把纸放回原处。
「我们可以往南走。但不能因为看见一个『南』字,就把其他方向都当成不可能。」
沈孤臣看向棚外。
「这里有两种车辙。一种向南,一种往东。往东的车辙很浅,可能是空车;向南的车辙较深,但在离开堆场后便消失了。」
暮春寒道:「消失了?」
「路面从这里开始变硬,无法继续辨认。」
姜太微望向南方。
远处山林连绵,官道在林外绕行。
若要追查,便得先决定往哪个方向走。
秦假仙忽然问:
「你们还记得渡口那个灰衣人说了什么吗?」
暮春寒道:「西驿不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。」
「对。他没有说少年去了哪里,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