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窄路刀声
天亮之前,姜太微已经把昨夜那辆马车的车辙画在纸上。
他画得不算好,几道线条粗细不一,转弯处还有一块被墨汁染黑的地方。沈孤臣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
「你画的是车辙,还是刀法?」
姜太微把笔往桌上一放。
「看得懂便好。」
「看得懂什么?」
「它往东走了。」
沈孤臣叹了一口气,接过笔,在纸上补了几个记号。
昨夜那辆马车先沿官道南行,之后转入东侧岔路。车辙经过一处石桥,随即被来往车马的痕迹掩去。
这条路通往两个地方。
一处是已经废弃的木料堆场,另一处则是沿河而建的几个小村落。
若马车载着货物,前者较为方便;若要避开官道上的盘查,后者更合适。
但这些都只是推测。
「我先去问桥边的茶棚。」沈孤臣收起纸张,「姜太微,你与暮春寒沿着官道往南走。秦假仙回青石镇,查西驿之前的旧案。」
姜太微道:「为什么不是我去查马车?」
「因为你已经记住了它的车辙。沿路查看,你比我合适。」
姜太微没有料到沈孤臣会这样回答,愣了一下,才将霸下龙刀背好。
「走吧。」
暮春寒跟在他身后。
两人离开客栈时,秦假仙正蹲在门口吃早饭。
他咬了一口烧饼,含糊不清地道:
「记住,找不到人不算失败,找到一个不该相信的人才算麻烦。」
姜太微头也不回。
「你先管好自己,别让人把你卖了。」
秦假仙笑道:
「放心,我这种人,通常只卖别人,不卖自己。」
一
南方官道走到半途,便分出一条山路。
山路两侧都是碎石坡,最窄处只容一辆马车通行。路旁有几株老松,树根盘结,将原本平整的路面顶得高低不平。
姜太微停在路口。
「车辙在这里转进去了。」
暮春寒蹲下查看。
「不只一辆车。」
山路上的车辙有深有浅,其中两道相当新。除此之外,路旁还有几个被人踩碎的石块,像是有人在短时间内多次往返。
姜太微沿着车辙走了十余步,忽然伸手拦住暮春寒。
前方一段山壁下,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木条。
其中一根还带着新鲜的刮痕。
「木箱。」
姜太微说。
暮春寒点头。
「与昨夜那辆车有关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姜太微顿了一下,又道:
「但值得查。」
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。
暮春寒看了他一眼,没有取笑。
两人继续向前。
山路越走越窄,前方忽然传来车轮碾石的声音。
一辆板车正从山道另一头驶来。
车上堆着几只木箱,车伕戴着斗笠,身旁还坐着一名瘦小的汉子。
姜太微立即认出了那名汉子。
正是先前在废货栈与他交手的短剑客。
短剑客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短剑客没有立即拔剑,只是将身体往车板后方挪了挪。
姜太微的手按上刀柄。
「终于找到你了。」
短剑客笑了笑。
「你找我做什么?」
「把你知道的事情说清楚。」
「我知道的事情很多,你想听哪一件?」
姜太微没有再废话。
霸下龙刀出鞘,刀势沉沉压向车前。
短剑客翻身跃下板车。
几乎同时,车伕一鞭抽在马背上,板车猛然向前冲去。
暮春寒看见车上木箱摇晃,立即往侧面退开。
「别让车翻了!」
姜太微听见喊声,刀势微微一偏。
这一偏,让短剑客抓住了机会。
他从板车侧面贴近,短剑直刺姜太微握刀的手腕。
姜太微沉腕回刀,刀背撞开短剑,却因为板车仍在向前,无法立即追击。
短剑客趁势退入山壁与车身之间的狭缝。
姜太微大喝一声,横刀封路。
刀刃几乎将整条山道截断。
短剑客没有硬闯,而是忽然蹲下,将短剑贴着地面横扫。
姜太微不得不收刀避开。
重刀一旦横扫,便需要空间回收;在这种地方,他的刀势反而成了阻碍。
短剑客站起身,短剑已抵住他的肋下。
「姜太微,你还是只会用刀压人。」
姜太微怒目而视。
「有本事便来!」
短剑客没有回答。
他只把短剑往前送了半寸。
姜太微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就在此时,暮春寒的剑从侧面递来,迫使短剑客退开。
短剑客看了暮春寒一眼。
「又是飞花十三式。」
暮春寒没有答话。
他的剑势一式接一式,细密而连贯,逐渐封住短剑客向前与向左的路。
短剑客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只靠速度闪避。
他忽然抓起地上一根断木,向暮春寒剑尖掷去。
暮春寒侧腕挑开断木,剑势因此慢了一瞬。
短剑客立即反身,朝板车后方退去。
暮春寒踏前一步,第七式折枝回春随势而出。
剑身斜封,借对方后退之势回转。
这一次,他没有急着将对方逼向某个固定位置,而是先守住短剑客最可能冲出的方向。
短剑客的退路被迫缩窄。
他擡头看着暮春寒,忽然冷笑。
「你师兄若看见你这一招,大概会很高兴。」
暮春寒手腕一紧。
「你认识我师兄?」
短剑客没有回答。
他猛然踢向板车轮轴。
木轮发出一声脆响,板车失去平衡,车上的木箱向山道外侧滑去。
暮春寒立即收剑,转身扑向木箱。
短剑客趁这一瞬,从姜太微身旁掠过,翻下路边的矮坡。
姜太微正要追,却听见暮春寒喊道:
「车要翻了!」
他回头一看。
板车已经斜向山道外侧,两只木箱滚落下去,其中一只撞上石壁,木板碎裂。
车伕死死拉住缰绳,马匹惊嘶不止。
姜太微咬紧牙关,终究没有追下矮坡。
他将霸下龙刀插入路旁石缝,双手抓住板车后沿,硬生生将车身拉回一寸。
暮春寒则扑向另一侧,抓住即将滑落的木箱。
木箱沉重,箱角已经裂开。
暮春寒双臂一沉,险些被带下山坡。
「姜太微!」
姜太微立即松开一只手,将刀柄往石缝里又压了几分,随后跨步上前,抓住暮春寒的衣襟,将他往回拉。
木箱终于撞在路边的大石上,停了下来。
两人都摔在地上。
板车也被拉回了路面。
车伕惊魂未定,抱着缰绳喘息不止。
姜太微爬起身,第一件事便是往矮坡下看。
短剑客已经不见了。
他握住刀柄,指节发白。
这一次,他明明已经逼得对方退路缩窄。
可对方只需要让一辆车失去平衡,便能迫使他们放弃追击。
他又一次输了。
而且输得比上次更难看。
二
车伕姓周,名福,是附近村子里的运夫。
他原本只接了一趟运送木箱的活计,货主说箱内是修缮房屋用的铁件,送到南边的木料场便可领钱。
如今车子差点翻下山坡,两匹马受了惊,车轮也被撞歪。
周福坐在路边,脸色发白。
「两位大爷,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。他半路才上车,说自己与货主相识,给了我一点银子,要搭车下山。」
姜太微问:「他什么时候上车?」
「就在前面那处石桥。他说腿脚不便,愿意出钱,我便让他上了车。」
「他有没有说去哪里?」
「说去南边。」
姜太微冷笑。
「人人都往南边去。」
周福不敢回嘴。
暮春寒查看车轮,发现轴木已经裂开,短时间内无法继续行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