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,庙门塌了一半,神像的头不知被谁搬走,只剩一截泥塑脖颈露在供桌后面。
天色将暗时,一名挑夫走进庙里。
他姓许,名叫许成,四十来岁,右腿有旧伤,走路时总将重心偏向左边。肩上的扁担已经磨得发亮,两头空空,却仍压得他喘了一口气。
庙里有人。
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,左手缠着布,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至耳侧的旧疤。他坐在断裂的供桌旁,桌上搁着一把纸扇,扇面没有字。
许成看见他,脚步便停了。
「你找我?」
灰衣人擡眼。
「许成?」
「是。」
「六年前,黑水渡口,你替人送粮,遇上劫匪。三个人死了,你的腿被刀砍断一半。后来有个人把你从水里拖出来,又替你挡了一刀。」
许成握住扁担的手紧了紧。
「是有这回事。」
「那人叫闻九。」
庙外吹来一阵风,供桌上的灰尘微微浮起。
许成沉默片刻,才道:「你就是闻九?」
灰衣人没有回答,只将纸扇拿起来,慢慢展开。
扇骨有些旧,扇面却很干净。
「我救你一命,你欠我一次任务。」
许成低下头。
「我记得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闻九将扇子合拢,放在膝上。
「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把那个送药的少年带到我面前。」
许成的脸色变了。
闻九看着他,没有催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许成才开口:「我不能答应。」
「理由。」
「那孩子救过我儿子的命。」
闻九没有露出意外之色,只问:「如何救的?」
「去年秋天,我儿子跟着我去南边送货,路上染了急病。我当时只当是受了风寒,谁知道他烧得连水都咽不下去。同行的人怕沾上病,都不肯停车。是那孩子把我们带到一户采药人家,还跑了两里路去找郎中。」
许成望着地面,声音低了些。
「我儿子命保住了。那孩子没要我一文钱,只说他父亲从前也替人送药,见不得人病死在路上。」
「所以你不肯带他来见我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知道我找他做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他如今在哪里?」
许成犹豫了一下。
「知道一点。」
闻九点了点头。
「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,却知道他在哪里,仍然拒绝。这笔帐倒算得清楚。」
许成猛地擡起头。
「闻九,我欠你的命,不是欠你一辈子做牛做马。当年你救我,我记得。若你要我去杀人,我也可以认;可要我把那孩子交给不知底细的人,我做不到。」
闻九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没有多少欢喜。
「你倒替我分起事情的轻重了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我救命,索一次任务。任务内容由我定,你可以做,也可以拒绝。拒绝之后,我取你的命;你若不愿让我取,也可以自行了结这笔债。」
他说得平淡,仿佛只是在说一项早已讲明的买卖。
「我不会因为你有妻儿,便改了规矩。你当年在水里,也有妻儿等你回去。那时我若先问你愿不愿意欠我一命,你大概早已死了。」
许成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。
「你既然救人,为什么还要逼人?」
「因为我救的是你的命,不是替你选往后的路。」
闻九站起身,将纸扇插回腰间。
「你可以走。明日此时之前,给我答复。」
许成没有动。
「若我还是不答应呢?」
「那便是拒绝。」
闻九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「你不必替我找理由,也不必求我做个好人。这笔债是你欠的,不是那孩子欠的。」
说完,他走进暮色。
许成仍站在庙里,过了很久,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已被扁担磨破。
姜太微是在一座废弃石桥旁找到闻九的。
他原本奉秦假仙的消息,来查南边旧石场附近的车路。沈孤臣已将铁件的线索另行记录,暮春寒则沿着药材商人失踪的方向追查。两人分开行动,并不代表他们已认定所有线索彼此相关。
姜太微走到桥头时,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桥栏旁,低头看水。
他先注意到对方左手的缠布,随即看见那道旧疤。
「你就是那个坐过药材车的人?」
闻九转过身。
「你问得太直接。」
「我问了,你可以不答。」
「那你又何必问?」
姜太微将霸下龙刀从肩上放下,刀柄撞在石面,发出沉重的一声。
「有人说你知道那个少年在哪里。」
「知道一点。」
「我要找他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人在找他,有人想拿他做事。他不该一直躲。」
闻九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这话说得像是你已经知道他躲的是谁。」
姜太微皱眉。
「至少我不会把他带去换自己的利益。」
「你连我想拿他做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我才要问。」
闻九摇了摇头。
「你们这些人,总以为多问几句,就能把一个人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」
姜太微不再说话。
他将刀横在身前。
「你若不肯说,我便自己查。」
闻九看了一眼他的刀。
「这把刀不适合在桥上动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还不退?」
姜太微向前踏了一步。
「你可以让开。」
闻九叹了一声。
「那便试试。」
第一招来得极快。
姜太微没有直接劈落,而是先以刀背横扫,封住闻九向桥内退避的路线。三十三斤的霸下龙刀带起一股沉风,桥面上的碎石被震得滚动。
闻九侧身避过,纸扇在刀脊上一点。
那一下看似轻巧,却恰好落在刀势转折之处。
姜太微的刀仍往前走,手腕却被迫偏了半寸。
闻九趁势贴近,扇骨直取他的肘弯。
姜太微立即收肘,刀柄反撞。闻九不与他硬碰,脚尖在桥面一旋,已退到两丈之外。
「你的刀比上回稳了一些。」
姜太微心中一凛。
「你见过我?」
「见过你追一个拿短剑的人。追得很急,收得也不算慢。」
姜太微没有因这句话动怒。
他将刀锋稍稍压低,重新调整站位,没有再逼自己一刀定胜负。
闻九看在眼里,却没有称赞。
「可惜,桥还是太窄。」
姜太微这次没有立即出刀,而是向左移了半步,将自己与桥栏之间的距离拉开。
闻九忽然合扇,身形一晃。
姜太微以为他要由右侧切入,刀锋随即封去;谁知闻九的脚步只是假动,真正的攻势竟从左侧落下。纸扇敲在姜太微的腕骨上,紧接着,扇尖便抵住他的喉前。
姜太微的刀停在半空。
「你输了。」闻九说。
「还没。」
姜太微猛地沉肩,刀柄撞向闻九胸前。
这一招逼得闻九撤步。纸扇离开喉前的同时,姜太微以刀身回压,终于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。
闻九低头看了一眼衣襟。
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裂口。
「有进步。」
姜太微喘了一口气。
「你也不是只会躲。」
「我若只会躲,六年前便已经死了。」
话音未落,闻九忽然将纸扇掷出。
姜太微挥刀格开,扇子却在半空转了半圈,擦过刀锋,打向他的肩头。他侧身避让,脚下却被一块松动石片绊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,闻九已欺近身前。
姜太微来不及重新展刀,只得以刀柄护住胸口。
闻九的掌心按上他的刀柄。
一股古怪的气劲沿着木柄直透手臂,像有数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,既要冲入经脉,又像在寻找可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