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旧石场的石壁上,留着几道新凿的痕迹。
沈孤臣抵达时,石场已停工数日。地上散落着碎石、断绳与几根被削去尖端的木桩,角落里堆着尚未运走的铁件。那些铁件大小不一,有的像是车轴上的零件,有的只是寻常铁条,若不知情,很难从中看出什么特别之处。
他没有立即进去。
石场外有两条车道,一条通往官道,一条沿着山脚绕向南边村落。前者车辙密集,后者却有一段被人用碎石填过,像是刻意掩去旧痕。
沈孤臣蹲下身,用铁尺拨开石屑。
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车轮印。
车轮不算宽,轮距却与第十章周福所驾的板车相近。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,记下轮距,又量了旁边几道马蹄印的间隔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向石场。
里面没有人。
一间靠山的石屋门上挂着铁锁,锁身已有锈迹,锁孔却很干净。沈孤臣没有撬锁,只绕到屋后,发现窗板有一道新刮痕。
他从窗缝往内看,里面只有几张破席、一口空水缸,以及墙角一堆被烧过的纸灰。
沈孤臣没有翻窗进去。
他回到正门旁,正准备离开,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「你找什么?」
一名石场看守站在不远处,手里提着一把短柄斧。
沈孤臣转过身,亮出照骨堂的木牌。
「查一批货。」
看守看了木牌一眼,没有放下斧头。
「这里没有你的货。」
「我没说是我的。」
「那就更没你的事。」
沈孤臣笑了笑。
「你说得有理。不过,我若真想惹事,方才就不会站在门外量车辙。」
看守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沈孤臣注意到了,却没有追问,只把纸笔收回袖中。
「我问三件事。这几日有没有陌生人来过?有没有车队运过铁件?还有,这间石屋由谁管?」
「没人来,没车队,石屋也不归我管。」
三个答案,干净得像事先排练过。
沈孤臣没有再问。
他走出石场,绕过山脚,直到看守看不见他,才停下来。
石场里有人不愿说话,这是事实。
至于那人是在替谁遮掩,抑或只是怕惹上麻烦,仍然无从判断。
暮春寒收到师兄的消息,是在当日下午。
送信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药商,穿着粗布衣,腰间挂着一只旧药囊。他没有说自己受谁所托,只将一封信交给暮春寒,便匆匆离去。
信封没有封蜡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纸,字迹与暮春寒记忆中的略有不同。师兄离门多年,笔画间多了几分迟疑,原本俐落的收锋也不再那么干脆。
信上写着:
春寒:
你既已下山,想必听过不少关于我的话。
有人说我背师,有人说我畏战,也有人说我自以为是,不肯承认师门的道理。
这些话,我不打算逐一辩解。
你若真要找我,便先查清楚三年前冬末,南道上那名死在车旁的药贩。
他不是第一个,也未必是最后一个。
至于折枝回春,你仍可练,不必因为我而弃之。
只是别急着用它证明自己。
离门。
暮春寒读完,将信纸折起。
他没有立即拿给沈孤臣,也没有去找秦假仙。
他先把信重新读了一遍。
三年前冬末,南道,死在车旁的药贩。
这几个字与眼前的西驿命案并不完全相合。时间早了许多,地点也不相同。师兄没有说两案相连,只叫他去查。
暮春寒将信收入怀中,走到客栈后院。
院里有一株老梅,枝条被人修剪过,留下几处新鲜的切口。
他抽出长剑,缓缓使了一遍飞花十三式。
前六式依次展开,剑尖在枝影间穿行。到了第七式,他停了一下。
折枝回春。
剑锋斜转,借势回拦,本应在对手退路将尽时,将其攻势引回原处。这一式,他练过千百遍,出手时甚至不必思索。
可如今每当剑尖将要转向,他便会想起师兄的信。
别急着用它证明自己。
暮春寒皱起眉头。
他不喜欢这句话。
师兄离门时没有说清楚,现在隔着千里送信,仍然不肯把话讲透。师父要他「看清楚」,师兄却要他先查一个三年前死去的人。
他究竟要看清楚什么?
暮春寒再次出剑。
这一次,他没有刻意追求第七式的完整,而是让剑势停在转折之前,重新收剑。
动作不算失败。
只是没有完成。
他收剑入鞘,站了片刻,终究没有把这种不完整当作新的心得。
他只是还不知道,下一剑应该往哪里去。
当晚,姜太微回到客栈时,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座桥,桥下有水,桥旁则画了一个极简单的人形。
旁边写着:
左手有伤,灰衣,旧疤。南行。
姜太微看完,将纸推给暮春寒。
「有人知道我们见过他。」
暮春寒看了几眼。
「也可能只是知道你在查他。」
「差别不大。」
「差别很大。」暮春寒将纸放下,「知道你查谁,不等于知道你查到了什么。」
姜太微本想反驳,想起闻九那句「有些人只想知道谁在找纸」,便把话吞了回去。
「这纸从哪里来?」
客栈掌柜说,是一名送柴的孩子放在桌上的。孩子只说有人给了他两文钱,叫他把纸交给住在西厢、带重刀的客人。
秦假仙看过纸后,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「有人不想让你们找不到灰衣人,却也不愿直接告诉你们他在哪里。」
「为什么?」姜太微问。
「可能想让你们追过去,也可能只想看你们会不会追过去。」
秦假仙将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色较淡,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:
旧石场已空。
沈孤臣听见这句话,擡起头。
「我今日去过旧石场。」
「如何?」
「有人守着。石屋上锁,屋内有烧过的纸灰。我没进去,也没有证据证明那里曾经藏过什么。」
秦假仙把纸放回桌上。
「这句话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那里已经没有东西。」
「那就再去一次。」姜太微说。
沈孤臣摇头。
「若有人刻意等我们回去,四个人一同出现,反而方便他看清我们的行动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样?」
「明日我再去石场附近,找当地人问石屋的归属。秦假仙查三年前冬末的药贩命案。暮春寒去问师兄信里所指的人。你——」
沈孤臣看向姜太微。
「你先不要去找短剑客。」
姜太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「我没说要去。」
「你方才看见纸时,手已经握住刀柄了。」
姜太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慢慢松开。
秦假仙笑道:「照骨先生有时候比案卷还难对付。」
「我只是不想再付一次桌钱。」沈孤臣说。
这句话倒让姜太微笑了一声。
然而笑意很快消失。
他们查了十多日,仍未找到少年,也未弄清楚闻九与灰衣人的关系。如今又多了一宗三年前的命案,以及一座可能被清空的石场。
每条线索都像向前走了一步。
可每一步,都没有让事情变得更简单。
次日清晨,暮春寒独自前往南道。
他照着师兄信中的方向,先找到一间已经改作茶棚的旧驿站。掌柜年纪不小,记不得三年前每一个过客,却记得那年冬末曾有一名药贩死在道旁。
「姓什么?」
「许。」
暮春寒心中一动。
「全名呢?」
掌柜摇头。
「只知道姓许。那人替人收药,也替外地商旅找车。死的时候,身边还有几包药材,银子却不见了。」
「官府怎么说?」
「劫财。」
「有没有查到凶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