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蚀月母 > 第一章:病房里的月光
  「有些人向神明祈求奇迹,是因为他们还相信明天。」
  凌晨两点十七分,
  医院走廊的灯闪了一下。
  陈予安擡起头,看向墙上的电子钟。红色数字仍旧停在原本的位置,没有跳动,也没有熄灭,仿佛刚才那一下,只是他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睡所产生的错觉。
  他揉了揉眼睛,重新望向病房里的人。妹妹躺在床上,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  她叫陈予宁,今年十九岁。
  三个月前,她还会在早晨抢他的早餐,会因为他忘记帮她买饮料而生气,也会在半夜抱着枕头跑进他的房间,说自己又梦见了那些奇怪的东西。
  那时候,予安总觉得妹妹很烦。现在,他甚至希望她能再烦自己一次。
  哪怕只是一次。
  病床旁的监测仪规律地发出声响。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,透明的液体沿着细长的管线,流进妹妹苍白的手背。医生说,她的情况已经很难逆转。
  起初只是间歇性的发烧,接着是持续性的疲倦,再后来,她开始忘记事情。她忘记自己把手机放在哪里,忘记昨天吃过什么,忘记同学的名字。
  直到某天晚上,她突然站在客厅里,盯着墙上的一张旧照片,看了很久。
 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。女人穿着浅色的长裙,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,微微侧着头,像是有人在镜头外喊了她一声。她的五官有些模糊,照片边缘也已经泛黄,但那是他们的母亲。
  陈予安记得这张照片。
  母亲失踪那年,他和予宁都才九岁。
  那天是个阴天。母亲说要去一趟山里,临走前交代他照顾好妹妹,晚餐不用等她。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座山,也没有告诉他会在什么时候回来。当时的予安只觉得奇怪,母亲平常很少独自出远门,更不曾在出门前,特意叮嘱他那些话:
  「如果有人来找妈妈,不管他说什么,都不要带他进屋。」
  这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  那天晚上,母亲没有回家。隔天没有,第三天也没有。父亲报了警,带着他们走遍附近的山路,挨家挨户询问,甚至找人进山搜寻。
  没有人找到母亲。没有遗体,没有遗物,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曾经去过那座山的痕迹。
  唯一留下的,是她卧室里一面坏掉的镜子。镜面从中央裂开,裂纹的形状弯曲而细长,像一道尚未闭合的月牙。父亲曾经试图把镜子丢掉,但第二天早晨,那面镜子又出现在原本的位置。从那以后,父亲便不再让他们进母亲的房间。
  又过了几年,父亲也离开了家。他没有留下明确的去向,只说有些事情必须查清楚。他答应过会回来,可是直到现在,也没有消息。
  从此,陈家只剩下予安和予宁相依为命。他们没有再提起母亲,也很少谈论父亲。不是因为忘记了,而是因为每当予宁问起母亲去了哪里,予安都只能回答同一句话:
  「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。」
  这句话,他说了十年。有时候,他甚至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在安慰妹妹,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  然而现在,妹妹连母亲的脸都快要记不清了。
  那天晚上,予宁突然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张旧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回过头,问了予安一句话:
  「哥,那个女人是谁?」
  予安当时愣住了。他走到妹妹身边,指着照片里的人。
  「这是妈妈。」
  妹妹望着照片,眉头慢慢皱起。
  「可是……」
  她的声音很轻。
  「妈妈不是长这样。」
  予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照片上的女人,明明就是他们的母亲。他记得她的声音,记得她做饭时总会哼着不成调的歌,也记得她每次出门前,都会伸手替他整理衣领。那些记忆清楚得仿佛昨天才发生。可妹妹却像是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。
  那天以后,她的病情便开始急转直下。
  检查做了一次又一次,医院换了一间又一间,所有报告都没有给出明确答案。医生只能控制症状,却没有人能解释,她为什么会失去那些原本不可能忘记的东西,更没有人能解释,为什么妹妹偶尔会在睡梦中,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气说话。
  有一次,予安半夜醒来,听见病床上的她喃喃自语。他走近床边,才发现妹妹根本没有睁开眼睛,她的嘴唇微微张合,反复说着同一句话:
  「不要把我留在那里。」
  予安问她:「那里是哪里?」
  妹妹没有回答,只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那一瞬间,她的力气大得惊人。
  「哥。」
  她闭着眼睛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  「如果有人问你愿不愿意……」
  她停了下来。接着,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。
  「你不要答应。」
  隔天醒来后,妹妹对这件事毫无印象。予安也没有告诉医生,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  难道要告诉医生,他怀疑自己的妹妹,正在梦里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?
  这听起来像是精神异常,而他已经受够了别人看着妹妹时,那种同情又无能为力的眼神。
  他只想让她好起来,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。这个念头在过去三个月里反复出现:每当他看见妹妹日渐消瘦的脸;每当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;每当他在凌晨独自坐在病床旁,听着监测仪的声音逐渐变得规律而遥远,他就会忍不住想:「如果真的有神明呢?如果真的有某种力量,能够让妹妹恢复健康呢?」
  他不需要财富,不需要权力,也不需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得到报应。他只想让妹妹活下去,仅此而已。如果可以,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,换妹妹平安。
  至于母亲……
  这十年来,他曾经无数次想像过母亲回家的情景。她可能只是迷了路,可能被困在某个偏僻的地方,也可能因为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,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唯独不敢去想,她或许已经不在人世。
  因为只要没有找到她,他就还能相信,母亲仍然存在于某个地方,而他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。
  窗外传来一阵闷雷。予安转过头,雨已经停了。城市的夜色被厚重的云层压住,远处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将路灯扭曲成一条条苍白的光。
  他忽然注意到,病房里似乎比刚才更暗了。不是灯光变暗,而是某种光线正在慢慢消失。
  他看向窗外。云层之间,不知何时露出了一轮月亮。月亮很淡,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,但它的边缘,却缺了一小块。予安盯着那道缺口看了几秒,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累了。这几天,他经常出现短暂的视觉错觉:有时候会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,等他走过去,却只剩下一台推车;有时候会在玻璃反光里,看见自己身后多出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  他告诉自己:「那只是睡眠不足。」然而这一次,他无法把目光移开,因为月亮的缺口正在慢慢扩大。不是云遮住了它,而是月亮本身,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去。
  予安下意识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就在他靠近玻璃的瞬间,病床上的监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示声。
  他猛地回头。
  「予宁?」
  妹妹仍旧躺着,但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  那双原本因病而失去神采的眼睛,此刻正直直地望着天花板。她没有看哥哥,也没有看周围的仪器,只是盯着某个不存在于任何人视线中的地方,嘴唇微微颤动。
  「找到了。」
  予安立刻冲回床边。
  「什么找到了?予宁,妳看着我!」
  妹妹像是没有听见。她慢慢擡起右手,指向窗外。
  「月亮。」
 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。
  「有人把月亮吃掉了。」
  话音落下的同时,整间病房的灯光骤然熄灭。予安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短促的电子鸣响,随后,世界陷入黑暗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摸妹妹的手。
  摸到了。
 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。
  「予宁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