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些秘密,不是被人藏起来的,而是每一个知道秘密的人,都逐渐忘记了它。」
凌晨四点三十六分,
陈予安坐在病床旁,盯着手机看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那两则陌生讯息没有再出现。
他试着回拨电话,系统却显示没有可供拨打的号码。他将照片存进相簿,又把讯息转传给自己,甚至重新启动手机,确认画面上的内容不是因为过度疲劳而产生的幻觉。照片仍然存在。那尊黑色神像安静地站在山洞深处,六只手臂弯曲着,乳白色面具上的裂痕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照片下方的文字也没有改变:
「若想救回你妹妹,请在下一次月蚀之前,来到无月村。」
而第二则讯息,只有一句话:
「你母亲当年也向祂许过愿。」
予安将手机放到桌上,他开始感到不安。不是因为神像,也不是因为那些诡异的讯息,而是因为母亲。
母亲失踪已经八年了。在他的记忆里,母亲是一个很普通的人。她会在冬天替他们准备热水,会在下雨时站在校门口等他们放学,也会在兄妹俩吵架时,把两个人一起臭骂一顿。
她没有什么特殊的信仰,家里既没有供奉神像,也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。如果说母亲曾经向某种东西许过愿,予安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,除非那件事发生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,又或者是……
他突然停下思绪:「如果母亲真的知道这尊神像,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?」
窗外渐渐亮了。清晨的光线越过高楼,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。妹妹仍然睡着,监测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,仿佛昨晚那场异常从未发生过。
予安起身,替她拉好被子。就在他准备离开病房时,妹妹忽然开口。
「哥。」
他立刻转过身。
「妳醒了?」
妹妹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轻轻皱起眉头。
「你昨天晚上……是不是在看一个女人?」
予安的动作僵住。
「什么女人?」
「一个没有脸的女人。」
妹妹的声音很轻,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清醒。
「她站在很黑的地方,一直看着你。」
予安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手机里的照片,那张没有五官的乳白色面具。
「妳梦见她了?」
妹妹缓缓摇头。
「不是梦。」
她终于睁开眼睛。
「她就在你后面。」
予安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一面白色墙壁,墙上挂着医院的卫教海报,窗帘被清晨的风轻轻吹动,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他再转回来时,妹妹已经闭上眼睛。
「予宁?」
没有回应。
他走到床边,确认妹妹的呼吸和心跳都很正常,才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也许她只是做了噩梦。
也许他们兄妹俩都太累了。
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些话,却无法解释,为什么妹妹刚才说话时,眼神里没有半点睡意。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什么,又像是早就知道,他一定会回头。
上午九点,主治医师将予安叫进办公室。桌上放着最新一份检查报告,医师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深。
「陈先生,有些情况,我想还是需要先跟你说清楚。」
予安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握。他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开场白,每一次,都意味着某件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即将发生。
「予宁目前的生理数据相对稳定,但我们仍然无法确定她的病因。之前出现的记忆障碍,也没有找到明确的神经学解释。」
予安问:「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?」
医师沉默片刻,回答:
「我不建议现在出院。」
「可是,她已经醒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能说话,也能认得我。昨天晚上她还……」
予安突然停住。
他差点说出妹妹看见无面女人的事,但话到嘴边,他又吞了回去。
医师擡起头。
「她还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
予安避开对方的目光。
「我只是觉得,她的情况好像有改善。」
医师没有反驳。他将报告放在桌上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「我理解你想救妹妹的心情,但有些疾病的症状会出现短暂波动,不能只凭一两次清醒,就判断病情已经逆转。」
予安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医师说得有道理,也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。然而当他离开办公室时,脑海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:「如果医院救不了妹妹,那么,他还能去哪里?」
他站在走廊尽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气很好,阳光照在玻璃上,明亮得让人几乎忘记昨晚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他拿出手机,重新打开那张神像的照片。这一次,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:神像底座周围并不只有陶土手掌,在那些手掌之间,还刻着许多细小的文字。由于照片太模糊,他看不清内容,但其中一行,似乎刻着三个字:
「陈家女」。
予安的心跳突然加快。他将照片放大,再放大,画面逐渐变得模糊,文字也开始失去形状。就在他几乎要看清楚时,手机忽然闪了一下,照片恢复原本的大小,那三个字消失了。
予安盯着萤幕片刻,没有动作。接着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「我要回家。」
陈家的老房子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条旧街。那是一栋三层楼的透天厝,外墙早已褪色,铁门上的漆斑驳脱落。在母亲失踪后,父亲便搬到外县市工作,房子大多时候只有予安偶尔回来打扫。妹妹生病后,他更是很少回家。
这里留着太多过去的东西。有时候,只要踏进客厅,他就会想起母亲还活着的日子:餐桌上曾经摆着热腾腾的晚餐,电视里播放着永远看不完的连续剧,厨房传来母亲催促他们洗手吃饭的声音。
曾经觉得这些日子很普通,普通到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只能在记忆里寻找的东西。
予安打开铁门。屋内有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。他先走进客厅,拉开窗帘,再打开所有窗户。阳光洒进室内,照亮了茶几上的灰尘。
墙上依旧挂着与母亲的三人合照。照片里,母亲站在中间,左手牵着予宁,右手搭在予安的肩上。那是八年前拍的。
予安还记得,那天母亲难得带他们去海边玩。妹妹在沙滩上追着浪花跑,他则嫌太阳太大,一直吵着要回家。最后,母亲硬是拉着两人,拍了一张照片。
拍完之后,她笑着说:
「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们两个都要记得,家里永远有人等你们回来。」
予安望着照片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伸手擦掉相框上的灰尘,就在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,他忽然发现一件事:
照片里,母亲的影子不见了。
照片中的三个人原本站在海边,背后有夕阳投下的长影,予安和妹妹的影子都清楚可见,唯独母亲脚下的地面,一片空白。
他将相框取下,仔细检查。照片没有破损,母亲的身影也没有模糊,只是她的脚边,少了一道影子。
予安盯着那个位置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他把相框放回原位,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接着,他走上二楼。
母亲生前有一个习惯:她会把重要的东西,收进主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木箱里,像是保险单、户籍资料、旧照片,以及一些她认为将来可能用得到的文件。予安一直知道那个木箱的存在,但母亲失踪后,他从未仔细翻过。
他打开衣柜,将几件旧衣服移开,终于把木箱拖了出来。但箱子上了锁。他找了几分钟,才在衣柜抽屉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钥匙。锁扣弹开时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里面放着几本相簿、一叠信件,以及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。
予安先翻看信件。
大部分是母亲年轻时的生活纪录,内容平凡,没有任何异常。直到他看见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。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姓名,只有一行用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