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些路，只要踏上去，就不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里。」
陈予安第一次听见无月村这个名字，是在母亲留下的手抄本里。
第二次，是在一则没有署名的讯息里。
而第三次，则是在他决定前往那座村庄的当天。
「先生，不好意思，你确定要去这里吗？」
售票窗口后方的女人看着电脑萤幕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予安把手机递了过去。萤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截图，地图中央有一条细长的山路，路的尽头标着三个字：
「无月村」。
「我想去这附近，有没有车能到？」
售票员又看了一遍。
「你这个地址不完整。」
「那最近的站牌呢？」
「先生，这附近没有正式的站牌。」
予安沉默了几秒。
「以前有吗？」
女人擡起头。
「你说什么？」
「我是说，这个地方以前是不是有村子？」
售票员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地图放大，试着搜寻附近的行政区域，接着又在键盘上输入几个字。过了片刻，她摇摇头。
「我查不到。完全没有。附近只有一个已经废弃的林业工作站，还有几条登山步道，你要找的地方，应该不是正式地名。」
她将手机推回来。
「而且这条路晚上没有班车。如果你要进山，最好白天去，别一个人走。」
予安道了谢，转身离开售票窗口。他并不意外。过去一天里，他已经用过十几种方式搜寻无月村，结果全都一样：没有地图纪录，没有地方志，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座村庄曾经存在的资料。
就连母亲留下的手抄本，也没有记载村庄的具体位置，只有一张图：一座山，一条路，以及山洞里那尊没有五官的神像。
予安站在车站大厅里，重新翻开手抄本。
他没有把书交给任何人。从老家出来后，他曾试着将手抄本放进背包最深处，甚至用衣服包住它。但每当他走出一段距离，就会感到背包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翻页。他几次停下来检查，书却始终阖得好好的。他只能把它再放进随身包里。
现在，他翻到画着山路的那一页。纸上的线条，与他手机里的地图截图几乎一致，只有一个细节不同：手抄本里的山路旁，多了一座小小的候车亭。候车亭下面写着一行字：
「子时以前，末班车必至。」
予安看了看时间。
晚上十点四十分。
他原本打算搭白天的车进山，但在离开家之前，手机收到了一则新的讯息：
「白天的路，不通无月村。」
发讯息的人仍然没有署名。予安回问对方是谁，讯息没有回复。他又问母亲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，这次，对方只传来一个时间：
「二十三点整。」
以及一句话：
「不要错过末班车。」
予安合上手抄本。
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犹豫了。二十三天后就是下一次月蚀，而妹妹的病情随时可能再次恶化。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某个人精心设计的骗局，但如果真的有人知道治好妹妹的方法，他不能放过任何机会，即使那个方法，来自一尊不该被人相信的神。
晚上十点五十五分，予安搭上了前往山区的最后一班公车。
车身老旧，窗框边缘有着剥落的油漆，车门关闭时，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。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，他穿着深蓝色制服，袖口磨得发白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予安上车时，司机看了他一眼。
「去哪里？」
予安拿出手机，将地图上的位置给他看。
司机没有接手机。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，随后重新擡起头。
「你要去那里？」
「对。」
「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去那里。」
予安愣了一下。
「所以，你知道这个地方？」
司机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指向车厢后方。
「上车吧。」
予安付了车资，走进车厢。
车上只有五名乘客。
第一排，坐着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，怀里抱着一只老旧的布偶。
第二排，是一名戴着黑色毛帽的老人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眼睛始终闭着。
第三排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，两人靠得很近，却没有交谈。
最后一排，则坐着一名穿白色衬衫的小女孩。她大约七、八岁，脚尖碰不到地板，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。
整辆车异常安静。没有乘客滑手机，没有谈话声，甚至连一般公车常见的引擎震动声，都显得格外遥远。予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门关闭。驾驶座上，司机看了一眼仪表板。
二十三点整。
车子发动了。
离开车站后，沿途的路灯逐渐减少，商店、住宅、便利商店，一栋接着一栋消失在后方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树林。车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深。予安打开手机，想确认路线，地图上的定位点却仍然停在原地。他皱起眉头，关掉定位再重新开启，也没用。他明明已经离开市区，手机却显示自己仍然坐在原本的车站。
几秒后，地图上的道路忽然开始变形。原本清楚的公路逐渐模糊，接着变成一条细长的灰线，灰线的尽头，出现一个红色标记：
「无月村」。
予安盯着萤幕。他没有输入这个地名，也没有开启任何搜寻页面，可是地图上确实出现了无月村。他点击标记，画面跳出一行文字：
「您已抵达目的地附近。」
予安猛地擡头。
窗外仍是山路，车子正沿着蜿蜒的公路向上行驶。远处没有村庄，没有灯火，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。他再低头时，手机上的地图已经恢复正常，无月村的标记消失了。
予安将手机收起来，试着让自己冷静。也许是讯号不稳，也许是地图定位出了问题。他不停地寻找合理的解释，直到一个细小的声音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「哥哥。」
予安转过头。
坐在最后一排的小女孩，正看着他。
「你要去找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吗？」
予安没有回答。
女孩眨了眨眼睛。
「我妈妈说，不能跟她说话。」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可是，她昨天晚上来找我了。」
予安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「妳妈妈呢？」
女孩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怀里的布偶抱得更紧了一些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擡起头。
「哥哥，你有没有影子？」
予安感到一阵寒意。他看向自己的脚下。车厢里的灯光昏黄，地板上只有座椅与乘客模糊的暗影，他看不清自己的影子。
「怎么了？」
女孩歪着头。
「因为，我的影子不见了。」
她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。
予安看着她。
女孩的双脚仍然悬在半空，白色袜子上沾着些许泥土。她的脸很普通，没有伤口，没有裂痕，也没有任何异常。可是当她再次低下头时，予安注意到一件事。
车窗上映着车厢里所有人的倒影：司机、老人、红衣女人、那对年轻男女，甚至连他自己的倒影，都清楚可见。
唯独最后一排的小女孩，没有倒影。
窗玻璃上，她坐着的位置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暗，缓慢地贴在玻璃另一侧。
予安立刻转回头。
女孩仍然坐在那里。她没有看窗外，而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。
「哥哥。」
她又叫了一次。
「如果你找到她，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她？」
予安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「问什么？」
女孩擡起脸。
「问她，什么时候把我的影子还给我。」
公车驶进山区后，时间开始变得不对劲。
予安看了一眼手表。
二十三点十七分。
他感觉自己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，然而窗外的景色却始终没有太大变化：同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