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予安没有立刻走进村子。
他站在石碑前,盯着那行刻痕斑驳的字:
「无月村」。
三个字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笔一画刮出来的,缝隙里积着深黑色的泥。石碑周围没有杂草,地面却湿得反常,仿佛整座村子刚从水底捞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确认还在,只是方向不对。头顶的天空没有月亮,甚至看不见半颗星星。村口那盏老旧的红灯笼明明挂在他的右侧,影子却朝着左方延伸,直直指向村子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等他。
「陈先生。」
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。陈予安猛然回头。那名白发老人仍跪在地上,双手伏地,额头几乎贴上泥土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,袖口沾着泥,背脊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。
「你刚才叫我什么?」
「陈先生。」
「你认识我?」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擡起头,脸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皱纹,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陈予安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某个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。
「你长得很像她。」
陈予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我母亲?」
老人微微一颤。那一瞬间,陈予安清楚地看见,老人眼底浮现了恐惧。不是面对陌生人的戒备,而是某种刻在骨子里、连想起来都会发抖的恐惧。
「进村再说。」
老人站起身,动作比他想像中俐落。他没有拄拐杖,却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避开地面上看不见的东西。
「记住,进了村子,无论看见什么,都不要随便喊名字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名字不是拿来乱喊的。」
老人停了一下。
「尤其是在这里。」
他朝村内走去。陈予安迟疑片刻,还是跟了上去。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探险,也不是为了证明母亲留下的笔记究竟是真是假。他只想知道一件事:妹妹陈予宁,还有没有救。
无月村比从远处看见的更加死寂。两侧的木屋大多低矮破旧,屋顶覆着厚厚的黑瓦,墙壁上爬满潮湿的青苔。每扇门都敞开着,屋内却没有点灯。有些屋檐下挂着干枯的稻草人,有些门口摆着一碗已经发黑的米饭,还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红纸,红纸上没有写字,只画着一弯向下的白色弦月。
陈予安经过其中一间屋子时,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灰味。他下意识朝里面看去。一张长桌上摆着七个碗,每个碗里都盛着清水,水面映出屋顶、木梁,以及站在门外的他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人。那人就站在陈予安身后,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长衣,身形纤细,头发垂落至腰际。
陈予安猛然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「不要看那些碗。」
前方的老人没有回头。
「里面有什么?你看见了什么?」
「一个女人。」
老人的脚步停了下来。四周安静得令人耳鸣。片刻,他才低声问道:
「她有脸吗?」
陈予安想起水面里那张模糊的身影。
「看不清楚。」
老人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加害怕了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什么叫那就好?」
「因为如果你看清楚了,」老人说,「她就知道,你已经认出她了。」
陈予安还想追问,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喀、喀、喀。
像是有人用指节,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木头。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。老人瞬间停住,他脸上的皱纹绷紧,嘴唇微微发白。
「低头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叫你低头!」
老人一把按住陈予安的后颈,将他的头硬生生压了下去。陈予安只来得及看见,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暗红色的长裙,裙摆拖在泥地上,却没有沾上半点污泥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侧,黑发遮住整张脸。她没有走路,她只是站在那里。然而每一次敲击声响起,她与两人的距离,就缩短一些。
喀。
女人站在巷口。
喀。
女人站在街道中央。
喀。
一双赤脚出现在陈予安眼前。脚趾苍白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。陈予安屏住呼吸。他看见那双脚旁边,有一道细长的影子。那影子没有跟着女人站立,它跪在地上,双膝朝着陈予安的方向,头颅深深低垂,像是在向他行礼。
老人按住他后颈的手开始发抖。
「别看。」
他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两个字。
「不管她问什么,都别回答。」
女人停在他们面前。一股浓烈的腐土气味飘了过来,混着某种陈旧的脂粉香。随后,一个温柔得近乎亲暱的声音,从垂落的黑发后方传出:
「予安。」
陈予安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那是母亲的声音。不是相似,不是模仿,那是他记忆里真正的声音:小时候发烧时,母亲坐在床边哄他睡觉的声音;父亲离开后,母亲深夜独自哭泣的声音;还有她失踪前的那一天,隔着卧室门板,轻轻唤他起床的声音。
一模一样。
「予安。」
女人又叫了一次。
「你怎么不看妈妈?」
陈予安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他想擡头,想看清那张脸,甚至想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,问她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。可是他忽然想起公车司机说过的话:
「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,不要回头。」
不,他已经回过头了。那么,现在他还能做什么?
女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「你妹妹病得很重,对不对?」
陈予安的呼吸乱了。
「医生救不了她。你每天晚上都在想,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就好了。你甚至想过,如果能让她醒来,自己少活几年也没有关系。」
老人猛地抓紧他的肩膀。
「不要听!」
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。
「妈妈知道。」
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。
「妈妈知道你很辛苦。」
陈予安的眼眶一热。他恨自己。恨自己在妹妹病倒之后,除了守着病床,什么也做不到;恨自己翻遍了医院的检查报告,问过所有医生,最后仍然只能听见那句「没有把握」;也恨自己,竟然真的相信,这座被地图抹去的村子里,会有能够实现愿望的神。
「只要你愿意,」女人说,「妈妈可以帮你。」
老人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。
「不可以……」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「祂还没问完……不能让祂问完……」
陈予安听不懂他的话,但他听懂了女人接下来的问题。
「予安。」
女人缓缓俯下身。她的头发垂得更低,几乎碰到了陈予安的额头。
「你愿意把什么留在黑暗里?」
陈予安没有回答。他死死咬着牙,直到嘴里泛起血腥味。
片刻后,女人发出一声轻叹。
「长大了。」
她伸出手。那只手白得没有血色,指尖却沾着新鲜的泥土。她没有碰陈予安,只将手掌停在他头顶上方。
「跟小时候一样倔。」
陈予安浑身僵硬。
小时候?他确实来过这里吗?为什么,他完全不记得?
「你走的时候,连鞋子都没穿好。」
女人轻声说。
「一路哭,一路喊着要找妈妈。」
她的指尖慢慢移向陈予安的额头。老人突然用尽全身力气,将陈予安往后拖。
「走!」
这一声怒吼,在死寂的村子里炸开。陈予安踉跄着跌出几步。同一瞬间,老人抓起挂在腰间的一枚铜铃,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铃声响起。
不是清脆的金属声,而是像有无数个人被关在铜铃里,同时发出尖细的哭喊。
女人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没有追,只是微微偏过头。那个角度,让陈予安看见了她的侧脸。黑发之间,露出一片乳白色的表面。没有鼻子,没有嘴,也没有眼睛,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,从额头向下延伸。裂痕里没有血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