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予安醒来时,天还没有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。昨夜最后的记忆,是油灯熄灭的瞬间,是门把缓缓转动的声音,以及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,在黑暗中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。之后发生了什么,他完全不记得。他只知道,自己此刻正坐在床沿,双手紧紧抓着膝盖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。门仍然关着,门栓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,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。
陈予安慢慢擡起头,看向桌上的油灯。灯芯已经烧尽,灯盏里剩下少许黑色的油垢。他记得很清楚,昨夜灯火熄灭时,他曾听见门把转动。可他没有开门,至少,他不记得自己开过。
「应该只是梦。」
他低声说。话音落下,他忽然停住,因为他发现,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出来的。陈予安擡手摸了摸喉咙,又用力咳了两声。
声音恢复正常。
他松了一口气,正准备站起身,视线却突然落在床底。那里有一双脚印,湿漉漉的,沾着黑色泥土。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边,最后停在他昨夜坐着的位置。
不是一双,而是两双。其中一双尺寸与他相同,另一双却小得多,像是某个年幼的孩子留下的。
陈予安蹲下身,伸手碰了一下地板,冰冷且湿润。他将手指凑到鼻尖,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。那是山洞里的泥土味,也是昨夜那个无面女人身上的气味。他立刻缩回手。
床底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碰撞。
叩。
陈予安僵住。
叩。
像是有人在床底,用指节轻轻敲着木板。他没有低头。过了几秒,敲击声又响了一次。
这一次,声音来自他的身后。
叩!叩!叩!
有人正在敲门。
「陈先生。」
门外传来老人的声音。
「天亮了。」
陈予安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望向窗户,窗板之间的缝隙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,确实已经到了清晨。可是门外的老人,真的是老人吗?昨夜那个女人也曾用母亲的声音叫他,而且她知道妹妹的事,知道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痛苦。
这座村子里的东西,似乎不需要知道他的过去,它们只需要让他相信,那些声音是真的。
「陈先生。」
老人又叫了一声。
「你还在里面吗?」
陈予安拿起桌上的母亲笔记,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边,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看去。
外面站着一个人:白发,灰色长衫,佝偻的背影。老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里面放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热粥。他的脚下,有一道影子。
陈予安看了很久。影子随着老人擡手的动作缓缓移动,这才让他稍微安心。
「昨晚,」陈予安终于开口,「门外的人是谁?」
老人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放下竹篮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
「你开门了吗?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有没有答应祂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老人仿佛真的松了一口气。
「把门打开吧。」
陈予安没有动。
「你先回答我,昨晚门外的声音,究竟是什么?」
老人沉默片刻。
「是你心里最想见到的人。」
「那是我妹妹的声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还在医院,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老人将竹篮往门边推近一些。
「这座村子不会凭空变出你想要的东西,它只会拿你记得的东西,拼成你最想见到的模样。」
他擡起头。
「而你越相信那个东西,它就越像真的。」
陈予安的手停在门栓上。
「如果我真的开门了呢?」
老人望着他。
「那就得看,站在门外的东西,想不想让你出去。」
这句话让陈予安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他解开门栓。门被推开时,一股湿冷的雾气迎面扑来。老人站在门外,神情疲惫,眼底布满血丝。他没有进屋,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,然后,他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「你昨晚看见了什么?」
陈予安没有回答。
老人弯下腰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那双较小的脚印。他的手指立即缩了回来,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。
「怎么了?」
陈予安问。
老人缓缓站直身体。
「这间屋子昨晚不只来过一个东西。」
他看向床底。
「而且,有一个东西没有离开。」
早餐是冷掉的馒头和热粥。
陈予安坐在桌边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老人坐在对面,始终没有碰自己的那份食物。屋外的天色逐渐明亮,村子却没有因此变得热闹。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,他们提着水桶,背着干柴,或者推着一辆破旧的木车,每个人都像正常生活在这里:有人在屋檐下晾衣服;有人蹲在井边洗菜;一名穿着蓝布衫的妇人,甚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轻轻哼歌。可陈予安越看,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些村民几乎不会彼此交谈。即使有人迎面走来,也只会微微低头,然后从对方身旁经过。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影子:有些人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拍;有些人的影子站在原地,本人却已经走远;还有一名正在挑水的男人,影子竟然比他多出一条手臂。那条手臂拖在地上,五根手指缓慢地抓着泥土,男人本人却毫无察觉。
陈予安放下碗。
「他们到底怎么了?」
老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「你看见什么了?」
「那些影子。」
老人神色一沉。
「从现在开始,别再看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还不知道,自己看见的是什么。」
老人端起粥碗,却没有喝。
「你以为影子只是人被阳光照出来的形状?」
陈予安皱起眉。
「难道不是?」
「在山外是。」
老人将碗放回桌上。
「在无月村,影子是人留在黑暗里的东西。它记得主人忘记的事,也会替主人做不敢做的事。」
他擡眼看向陈予安。
「最重要的是,有些影子,会比主人更早知道自己要死了。」
屋外传来一声孩童的笑声。两人同时转头。街道中央,一个约莫七、八岁的男孩正在追逐木球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裤,赤着脚,笑声清脆。木球滚到井边,男孩跑过去,弯腰捡起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却没有弯腰。那道小小的黑影,仍然站在街道中央,仰着头,像是在看着什么。接着,它慢慢举起双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男孩捡起木球,转身跑远,影子却留在原地。过了三秒,它才像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跟上主人似的,匆匆追了过去。
陈予安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老人伸手,将窗板关上。
「别看。」
他说。
「尤其不要在夜里数影子。」
陈予安转过头。
「数影子?」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起身走到门口,将门关好。接着,他从长衫内侧取出一张泛黄的纸,放在桌上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斜,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匆忙写下的:
「无月村夜行禁忌
一、夜里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,不要答应。
二、夜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停下,不要等它。
三、夜里若看见别人的影子比人多,立刻离开。
四、若影子开始朝你跪下,不要接受它的礼。
五、不要在夜里数影子。」
陈予安逐字看完,擡起头。
「为什么不能数?」
老人望着那张纸,许久才开口:
「因为你不知道,自己究竟数的是谁的影子。」
「这有什么差别?」
「有。」
老人说。
「白天,你看见一个人,就知道那里有一个人。但在夜里,你看见一道影子,却不一定代表那里有人。」
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