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没有回答陈予安的问题。
自从看见那道带着月牙的影子后,他便一直站在门外,像是连踏进屋子的勇气都失去了。
晨光越过门槛,落在两人之间。陈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它仍然站在他的脚边,头、肩膀、手臂,一切都与正常人无异。只有当他试着移动右手时,影子总会比他慢上半拍,而影子的头部,始终微微向左倾斜,像是在聆听某个只有它听得见的声音。
「老人家。」
陈予安终于开口。
「你刚才说,昨晚不是祂在数我,而是我在替祂数。」
老人缓缓擡起头。
「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?」
「我记得有人敲门,有个小女孩在外面数数,后来,我看见另一个自己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,灯就熄了。」
陈予安停顿了一下。
「后面的事情,我不记得了。」
老人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不像是松了口气,反倒像是在确认,某件最坏的事情果然已经发生。
「跟我走。」
他转身离开。
「去哪里?」
「祠堂。」
陈予安皱起眉。
「就是昨天那尊被黑布遮住的神像?」
老人停下脚步。
「你看见了?」
「只看见六只手。」
「那就够了。」
老人没有再多说,沿着屋外的小路,往村子中央走去。陈予安跟在后面。
一路上,村民们纷纷从屋里走出来。有些人站在门边,有些人停下手中的工作,还有人直接放下肩上的干柴,朝陈予安深深鞠躬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看着他的脸。所有人的视线,都落在他的脚边,落在那道始终慢了半拍的影子上。
一名抱着竹篮的老妇人,甚至当场跪了下去。她的额头贴着地面,嘴里不断念着什么。陈予安听不清楚,直到走过她身旁时,他才听见一句微弱的低语:
「归影尊,请不要选我。」
陈予安猛然回头。
老妇人仍然跪在原地。她面前的竹篮里,整整齐齐摆着七个白馒头,每个馒头的正中央,都被人用手指压出一道弯月形的裂痕。而老妇人的影子,正伸出双手,紧紧摀住自己的脸。
祠堂位于村子的中央。
那是一栋比周围房屋高出许多的老建筑,屋顶覆着黑瓦,两根门柱被烟熏成深褐色,门上没有牌匾,只有一道道细密的刻痕。那些刻痕不像文字,更像是有人曾经被绑在柱子上,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抓挠木头,直到留下满满的伤痕。
祠堂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没有香火,却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味。
老人走到门口,先从怀里取出一把黑色的米,撒在门槛前。接着,他脱下鞋子,赤脚跨了进去。
「进来之前,先答应我三件事。」
陈予安站在门外。
「哪三件?」
「第一,不要跪。第二,不要对祂说出你的愿望。第三……」
老人转头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不管你看见什么,都不要碰祂的手。」
陈予安看了一眼祠堂深处。黑布静静垂挂在神龛前,布底下的轮廓,比他昨天看见的更加清晰。六只手臂长短不一,其中两只垂在身侧,两只向前伸出,另外两只则高高举起,仿佛正托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「为什么不能碰?」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往里走。
陈予安跟了进去。跨过门槛的瞬间,他忽然感觉耳朵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诵经声。那声音很远,仿佛从山脉深处传来,又仿佛就在自己的胸腔里。他回头看向祠堂外,明明是白天,门外的村子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黑雾,所有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再转过头时,老人已经跪在神龛前。
「起来。」
陈予安下意识说。
「你不是说不可以跪吗?」
老人没有擡头。
「我不是跪祂。」
「那你在跪谁?」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「跪那些,已经回不去的人。」
陈予安看着他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,老人跪着的地方并不是普通的石地。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有些字迹已经磨损,有些被黑色的泥土填满,还有一些只剩下半个字。但每个名字旁边,都有一道细小的凹痕,像是曾经有人在那里放过一盏灯。而所有名字的末端,都指向神龛。仿佛这些人并不是死在祠堂里,而是被什么东西,从自己的名字里拖走了。
「把布掀开。」
老人说。
陈予安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是说,不能碰祂的手?」
「我说的是不要碰。」
老人擡起头。
「我没有说,不能看。」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神龛旁,伸手抓住黑布的一角。
「看完以后,你就会明白,为什么这座村子没有月亮。」
黑布被拉了下来。
陈予安终于看见了那尊神像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但当神像真正出现在眼前时,他仍然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是一尊近三公尺高的黑色泥塑。身体呈现女性的形态,却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,躯干细长,肩膀微微向内收拢,仿佛长年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。
神像的表面布满裂纹。那些裂纹并不像普通陶土干燥后形成的龟裂,每一道裂缝里,都有极细的黑色丝线,丝线缓慢蠕动,仿佛泥土底下,埋着无数条活着的虫。
神像的头部戴着一顶奇异的冠冕。黑色树根缠绕着铜环,碎裂的陶片交错嵌入其中,陶片上刻着许多模糊的人脸:有些只有一只眼睛,有些没有嘴巴,还有一些脸孔,被从中间剖开,露出空洞的内部。
最令人不安的,是那张面具。
乳白色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道弦月形的裂痕,从额头一路延伸至胸口。
陈予安盯着那道裂痕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它正在慢慢变宽。他眨了一下眼睛,裂痕恢复了原本的大小。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直到第二次眨眼,裂痕又变宽了一些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面具的另一侧缓缓张开。
「别盯着祂的脸太久。」
老人低声提醒。
陈予安立刻移开视线。这时,他才看清神像的六只手。
每一只手都不一样。最上方的两只手,一只托着一枚破碎的铜环,另一只则空空如也,掌心朝上。中间的两只手向前伸展,五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接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最下方的两只手,一只紧贴腹部,另一只垂落在身侧,指尖几乎触及地面。
六只手的姿势各不相同,但它们的掌心,都朝着内侧,仿佛每一只手,都抓着某种无形之物。
陈予安忽然想起母亲笔记本上的一句话:
「祂从来不会空手。」
当时,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,他终于有些明白了。神像的双手,并非在等待人们献上祭品,而是在握住那些已经被祂拿走的东西:记忆,名字,影子,还有那些被人用来交换愿望的东西。
「祂叫什么名字?」
陈予安问。
老人站在神像旁,没有看他。
「你想知道哪一个?」
「所有的。」
老人闭上眼睛。
「山外的人,称祂为蚀月母。村里的老人,叫祂缺月娘娘。至于我们这些还没被祂收走的人……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
「叫祂归影尊。」
陈予安望着神像。
「祂到底是神,还是鬼?」
老人苦笑。
「如果祂是鬼,我们还能想办法超度。如果祂是邪神,我们还能想办法封印。但祂不是。」
「那祂是什么?」
老人擡起头,望向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。
「是愿望。」
陈予安皱眉。
老人缓缓说道:
「人有了愿望,就会想要得到。想要得到,就会愿意付出。而祂,只是在我们开口的时候,替我们记住了那些愿意付出的东西。」
他看向陈予安。
「所以,祂从来没有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