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予安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名字很陌生。
电话挂断后,他仍站在桌旁,手里握着手机,迟迟没有放下。
萤幕已经暗了。黑色的玻璃映出他的脸,也映出身后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人。那人站在他的背后,身形纤细,头发垂至腰际,脸上覆着一层乳白色的东西。
陈予安猛然转身。
屋里空无一人。
他喘着气,重新看向手机。萤幕亮起,通话纪录里确实有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。
通话时间:三分十七秒。
而在通话纪录下方,多了一则没有寄件者的简讯:
「她醒了。
你该回来了。」
陈予安盯着那两行字,指尖逐渐收紧。
妹妹醒了。陈予宁醒了。
这是他日夜祈求的事情。自从陈予宁病倒以后,他便再也没有睡过一场安稳的觉。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、监视器规律的声响,以及医生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神情,都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他的记忆深处。他曾经向所有认识的人求助,问过医生,问过朋友,甚至翻遍了网路上所有可能与妹妹病情有关的资料,但没有人能告诉他,陈予宁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。
直到他翻开母亲留下的笔记。
直到他搭上那班不该存在的末班车。
直到他走进这座没有月亮的村子。
现在,妹妹终于醒了。可是他却没有感到喜悦。因为在电话的最后,他听见妹妹说:
「哥哥,你终于找到祂了。」
她怎么会知道?她明明一直躺在医院里,她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陈予安慢慢低下头。地上的影子仍然朝着祠堂的方向弯腰,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行礼。他往左走了一步,影子没有动。他往右走了一步,影子依然维持着跪拜的姿势。
陈予安的喉咙发干。
「起来。」
他低声说。
影子没有反应。
「我叫你起来。」
这一次,影子的头缓缓擡起。但它没有站直,它只是将脸转向陈予安。没有五官的黑暗中,浮现出一道细细的白色裂痕,像是一弯倒挂的月亮。
下一秒,油灯熄灭。
黑暗中,有个女人轻轻笑了。
「好孩子。」
「你终于学会叫自己的影子听话了。」
陈予安抓起桌上的笔记本,猛然冲向门口。他不想再待在这里。不管这座村子里藏着什么,不管母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,他都必须回到医院。他要亲眼确认,陈予宁是否真的醒了。他要亲口问她,为什么会知道祂的存在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带妹妹离开。
在那之前,他不会再许下任何愿望。
绝不。
夜色浓得像一层浸满墨汁的布。陈予安冲出屋子时,村里的红灯笼已经全部熄灭。街道上没有灯光,没有虫鸣,甚至没有风。他只能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,辨认脚下的道路。
村子中央的祠堂,隐约浮现在黑暗中。那里原本应该只有一栋老建筑,可现在,祠堂的屋顶上方,却多出了一道高大的轮廓。六条手臂,在黑暗中缓缓张开。
陈予安没有停下脚步。他沿著白天走过的道路,一路朝村口奔去。经过老井时,他刻意不往井里看;经过那条狭窄的巷子时,他没有理会陈宅门后传来的哭声;甚至当他听见有人在屋顶上爬行,听见无数双脚在身后追赶,他也没有回头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:离开村子,回到医院,找到陈予宁。
然而当他跑到村口时,却猛然停下。
石碑仍然立在原处,上面刻着三个字:
「无月村」。
可是石碑后方,原本通往山外的泥路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。石阶两侧插满了白色纸旗,每一面纸旗上,都写着一个名字。陈予安看见了母亲的名字,看见了几个从未听过的名字,最后,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:
「陈予安」。
那面纸旗挂在石阶最上方,纸面湿润,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。名字底下,还有一行细小的字:
「归还之日」。
陈予安猛然往后退。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「哥哥。」
他全身僵住。
那声音来自石阶上方。一名少女站在纸旗之间,她穿着病房里常见的浅蓝色病服,双脚赤裸,苍白的手腕上,还留着输液后的胶带痕迹。她看起来很瘦,比陈予安记忆中的模样还要瘦。长发散在肩头,脸色苍白,眼睛却清澈得令人心疼。
是陈予宁。
陈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「予宁?」
少女微微歪头。
「哥哥,你怎么跑得这么快?」
陈予安一步步走向她。他想抱住妹妹,想确认她的体温,想知道这是不是又一场用来折磨他的幻觉。可就在他即将碰到她时,他忽然停住。
因为陈予宁的脚下,没有影子。
石阶两旁的纸旗都有影子,远处的树木有影子,连陈予安自己,都有一道被拉得细长的黑影。唯独陈予宁没有。她站在那里,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「予宁。」
陈予安的声音颤抖。
「妳怎么会在这里?」
少女笑了。
「我在等你啊。」
「妳不是在医院吗?」
「我醒了。」
「我知道,可是……」
陈予安的视线落在她的双脚上。
「妳怎么跑出来的?」
陈予宁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石阶上的纸旗同时晃动,明明没有风。
「哥哥。」
她轻声说。
「你不是来救我的吗?」
陈予安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「我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过来?」
「我……」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眼前的少女确实是妹妹的模样,她的眉眼、声音,甚至说话时微微抿起嘴唇的习惯,都与他记忆中的陈予宁一模一样。可是有些事情,无法解释。例如她为什么没有影子,例如她为什么能够出现在这座村子里,又例如……
陈予安忽然想起,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他是为了救妹妹才来到无月村。连母亲留下的笔记,都没有明确写出陈予宁的名字。那么,眼前的人,究竟是怎么知道的?
「妳真的是予宁吗?」
话一出口,陈予安便后悔了。少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哥哥。」
她轻声说。
「你不认得我了吗?」
陈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捏住。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?」
少女擡起头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悲伤。
「我躺在那里,好久好久。我听见你在哭,我听见你跟医生说,只要我醒过来,什么都愿意付出。」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所以,我醒了。」
「哥哥。」
她张开双手。
「你不高兴吗?」
陈予安再也忍不住。他冲上前,一把抱住妹妹。少女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,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但她确实有体温,而且,她的手慢慢环住了陈予安的背。
「我好想你。」
陈予宁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哥哥,我好想回家。」
陈予安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落下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,也不知道怀里的少女究竟是谁,可当妹妹抱住他的那一刻,他所有的怀疑,都变得微不足道。他只想带她离开这里。
「好。」
他低声说。
「哥哥带妳回家。」
陈予宁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慢慢松开手。
「可是,哥哥。」
她擡头望着他。
「我们回家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做。」
陈予安的心沉了下去。
「什么事?」
少女指向石阶上方。
「祂要见你。」
石阶的尽头是祠堂。
陈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。他只记得,陈予宁一直牵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