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蚀月母 > 第八章:醒来的人
  凌晨四点十七分,
  陈予安醒了。
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。没有梦,也没有惊醒时应有的心悸,意识像一片沉在深水里的叶子,缓慢地浮上水面。等他睁开眼睛时,窗外的天仍是一片浓稠的黑。
  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不对劲。
  他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花了几秒钟,才意识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:双手交叠,平放在腹部,十根手指整整齐齐地贴在一起。
  像是在替自己整理遗容。
  陈予安皱了皱眉,将手放下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  叩。
  叩。
  叩。
  声音来自房门外,不急不缓,每隔三秒敲一下。
  陈予安没有立刻起身。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:
  04:17。
  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  他记得自己睡前看过时间,那时是十一点三十六分,中间发生了什么,他完全没有印象。
  敲门声还在继续。
  叩。
  叩。
  叩。
  「哥。」
  门外传来妹妹的声音。
  陈予宁。
  陈予安松了口气。
  「予宁,妳怎么还没睡?」
  没有人回答。
  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地板很冷。不是深夜房间里那种正常的凉意,而是一种仿佛从土壤深处渗上来的寒冷。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脚边,有几粒黑色的泥屑。
  他蹲下身,用指尖捻起其中一粒。泥屑湿润,带着淡淡的腥味。他认得这种味道。那天在废弃祠堂里,他曾闻过一模一样的气味。
  黑色泥塑,六只手,乳白色的无眼面具,以及腹部那个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吞下整个人的圆形空洞。
  陈予安的手指僵住了。
  「哥。」
  门外的妹妹又喊了一声。这一次,声音离门更近了,近得像是有人把嘴贴在门板上,正对着门缝轻轻说话。
  「你醒了吗?」
  陈予安慢慢站起来。
  「醒了,怎么了?」
  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。因为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过了几秒,一阵极轻的笑声,从门外传来。
  那是陈予宁的笑声,他从小听到大,绝不可能认错。可是那笑声里,似乎混着另一个人的声音,低沉、沙哑,像有无数张嘴,隔着厚厚的泥土,同时发出笑声。
  「醒了就好。」
  那个声音说。
  「醒来的人,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。」
  陈予安感到后背一阵发麻。他没有开门,因为他忽然想起了那时发生的事情:那尊神像,那些抓住他脚踝的陶土手掌,还有妹妹站在神像前,仰起头问他的那句话:
  「哥,你愿意留下什么?」
  他记得自己回答过,但他不记得答案。不,不是不记得,而是每当他试图回想那段记忆,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去,只剩下一个空洞。他甚至不确定,当时站在神像面前的人,究竟是不是自己。
  「予宁,妳先回房间。」
  陈予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  「明天再说。」
  门外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妹妹轻轻地问:
  「哥,你不让我进去吗?」
  「现在很晚了。」
  「可是……」
  她停顿了一下。
  「我一个人好冷。」
  陈予安握紧了拳头。
  陈予宁从小就怕冷。小时候,只要打雷,她便会抱着枕头跑进他的房间,非得挨着他睡才肯罢休。长大后虽然不再如此,却仍然习惯在害怕时喊他一声哥。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,也是他最无法拒绝的声音。
  「予宁,妳到底怎么了?」
 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。接着,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。
  陈予安猛地后退。
  那是一只女孩的手,皮肤苍白,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那道疤他认得。陈予宁十二岁那年,爬上老家的围墙摘果子,不慎摔了下来,她哭着跑回家,是他替她清洗伤口。那道疤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  「哥。」
  门外的人轻声说。
  「抓住我。」
  那只手朝他伸来,五根手指缓缓张开,像是在等待他握住。陈予安盯着那只手,喉咙干得发疼。他想走过去,想抓住妹妹,把她拉进房间,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可是就在他擡起脚的瞬间,他看见了另一件事:
  那只手的影子。
  走廊的灯明明没有亮起,门缝外也没有任何光线,然而地板上,却清清楚楚映着那只手的影子。影子并非五根手指,而是六根。多出来的那根手指,细长得异常,正从小指旁缓慢地生长出来。它没有跟着手掌移动,反而朝着陈予安的脚边,一寸一寸地延伸,像是正在寻找他的影子。
  陈予安猛地收回脚。那只手也随之停住。
  门外安静了片刻。然后,妹妹哭了。
  「哥。」
  她哭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  「你不是说,不会丢下我吗?」
  陈予安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  这句话,他听过。那是母亲失踪的那个晚上,陈予宁才九岁,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,抱着母亲留下的外套,一遍又一遍地问他,妈妈是不是不会回来了。那时候的他,也只是一个孩子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蹲在妹妹面前,抱着她说:
  「不会,哥哥永远不会丢下妳。」
  那是他这辈子最认真的承诺,也是他至今仍不敢忘记的话。
  门外的哭声逐渐变大。
  「哥,我好怕。外面好黑,他们一直在看我,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」
  陈予安的眼眶微微发热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然后是第二步。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时,一股刺骨的寒意,忽然从金属表面钻进掌心。耳边响起细碎的诵经声。那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而是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,一字一句,低沉而缓慢。他听不懂那些经文,却隐约能分辨出,其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字:
  「归影。」
  「归影。」
  「归影。」
  陈予安的手停在门把上。
  就在此时,他身后的衣柜里,传出了一声轻响。
  喀。
  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碰了一下木板。他全身的血液,仿佛瞬间凝固。衣柜的门紧闭着,那是他每天使用的衣柜,里面挂着衣服,底下堆着几个收纳箱,不可能藏得下任何人。
  可是下一秒,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:
  「哥哥。」
  陈予安僵在原地。这一次,声音来自衣柜里。
  「你在做什么?」
  那也是陈予宁的声音。
  门外的哭声突然停了,房间陷入死寂。陈予安慢慢转过头。衣柜里的人又说了一次:
  「哥,你在门口做什么?」
 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,还有一点不满。
  「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。我梦见有人一直敲你的门。你不要开喔。」
  陈予安的嘴唇开始发抖。衣柜里的声音继续说:
  「因为,那个人不是我。」
 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  叩。
  叩。
  叩。
  三下,与先前完全相同的节奏。紧接着,门外的陈予宁开口了。她不再哭泣,也不再撒娇,她只是平静地问:
  「哥,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里面?」
  陈予安转头看向衣柜。门缝底下,缓缓渗出一股黑色的液体。液体黏稠,沿着地板向外扩散,带着潮湿泥土的气味。一根苍白的手指,从衣柜底部伸了出来。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,第四根,第五根,第六根。
  六根手指抓住地板,慢慢向外探出。
  陈予安终于明白了。他不是在选择要相信谁,而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利用他记忆里最珍贵的事物,逼他做出选择。门外的妹妹,是他不敢辜负的承诺;衣柜里的妹妹,是他不愿承认的恐惧。无论他选择哪一个,都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  他想起那尊黑色泥塑神像,想起它腹部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,也想起了自己当时遗忘的答案。
  他终于想起来了。在